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宅兹中国 (第2/2页)
自己不过想宽慰这妇人一句,却不晓得怎麽弄得所有人都不自在了?
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将完好的右眼朝向女人,隐藏住左眼眶里的肉瘤:「朕的意思是说,你不必藏。」
他的语气放缓了些。
「你男人不在,孩子还小,全靠这双手养活。有什麽见不得人的?」
女人怔怔看着他。
她原先大约准备了些谢恩的话,可嘴唇动了几下,最後却轻声问了一句:「那陛下这里,还疼麽?」
李克用愣住了。
他看着女人,她也望着他的脸,神色里还带着拘谨,却已没有方才那种不敢看的惶恐。
半天后,李克用用指腹蹭了蹭眼角,摇头道:「倒也不是疼的。」
「就是时常有一种蚂蚁在钻的感觉,就好像那里长肉,你甚至还觉得眼珠子还在。」
女人再次低下了头。
李克用笑了笑,这一次很自然地带上了金面具,然後对她道:「好好过日子,日子再如何,总是要过的!」
然後他吩咐旁边的鸦儿武士後面去取绢两匹、米一石,送到这个妇人家里去,最後说了句:「我们也算是认识十年的老朋友了,这是一点礼物,愿上天保佑你!」
旁边的小吏乖觉,喊道:「谢陛下保佑!」
李克用面无表情看了这小吏一眼,随後就夹马离开了。
阳光照耀在他的金面上,只有无尽的帝王威严。
此时队伍继续向天津桥去,一路上,全是伏在地上的高呼「大唐万年」的百姓。
只是这一次,李克用的脸上再没了笑容。
倒是李克用身边的那些义子、武士们,本来还对这般缓慢的入城仪式很不耐烦,这会在这般朝拜中,各个在马上端正,胸膛挺得老高。
李嗣源倒是一直注意着街边。
因为这次仪式本来也就是他和胡真一起操办的,准确来说是他同意,胡真去办的。
总的来说,胡真做事还是非常妥帖的,不怪能在朱温手下得重用,办事能力的确没话说。
但就是这个胡真实在有点没把人当人看,他一路过来,见到人群里的一些老人明显是跪得太久了,身子都发颤,却依旧还跪着。
於是,他喊来一个部下,示意下去,百姓不用一直伏地,天子经过後便可起身了。
过了天津桥,洛阳的三老、坊正与乡贡耆儒已经等在道旁。
这些人穿着汉家衣冠,身後还跟着几十名捧盘、抬箱的子弟。
领头三老年过七十,须发尽白,手里捧着一只木盘,盘上竟然放着九茎粟穗。
李克用远远看见,果断叫仪仗停下。
此时,三老由人搀到御马前,伏地道:「我等洛阳老迈,恭迎陛下入东都。」
「今年城北荒田中生出嘉禾,一本九穗。臣等原以为只是偶然,直至听闻陛下渡河、
河阳归顺,方知此物是为陛下而生。」
李克用看了一眼木盘。
那几株粟穗都已干黄,其中一株根部分明有被细绳捆过的痕迹,所谓一本九穗,多半是从几株粟中择得最好的穗子,强行合在一起。
他一眼便看明白了,却没有拆穿,反而下马,亲手把木盘接了过来,笑道:「嘉禾应圣主,也应丰年。」
李克用拿起一支粟穗,在指间捻出几粒尚未完全乾透的粟米:「朕今日收下,倒不是说自己是什麽天降圣人。」
「是高兴洛阳百姓把今年粟穗送给了朕。」
「等天下平定,朕要叫你们年年都能收这样的好粟,不必挑出几株,专门送来讨朕高兴。」
三老脸上一红,随後又真心实意地伏下身去:「陛下圣明。」
旁边另一名老者也献上一只白龟,说是在洛水旁发现的。
那龟甲已被人刷洗得乾乾净净,背上还以朱砂描出几道纹路,被说成日月山河之形。
再後面,有人献双穗稻,有人献白鹿角,有人说自从河东王师过河,洛水浑流一夜转清。
还有一名县吏捧来一块刻有古篆的石头,声称是百姓掘井时所得,上面隐约可辨「李氏中兴」四个字。
可这块石头实在做得粗糙。前面的「李」字还像回事,後面几个字是歪歪扭扭,显然是才凿上去不久。
李存孝站在後面看得直乐,低声对李嗣源道:「你们搞这石头有什麽说法?看着像商周的!」
李嗣源怕他声音被人听见,抬肘撞了他一下:「闭嘴。」
李克用其实也在笑。
可看见那些献瑞老人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说着说着便流下泪来,他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这些人不见得真相信白龟、嘉禾和天石。
他们只是竭尽所能,想把天下最吉利的话、最好的兆头全都送到他面前。
他们怕这场已经持续太久的乱世永远没有尽头。
於是,李克用将那些祥瑞一件件收下,没有漏掉任何一份。
最後,他走到三老面前,亲手将最年长的那人扶起:「父老放心,朕既然入了洛阳,就不会轻易把洛阳再丢给别人。」
三老紧紧握住他的手,眼泪一下落了下来:「陛下,东都苦啊!」
「自黄巢以来,洛阳几经兵火,一代人都没了。」
「我等不求别的,只盼陛下能在这里多留几日,叫百姓心里有个依靠。」
李克用听完,回头望了一眼洛阳城。
北面是邙山,南面隔着洛水是伊阙群山。
东西两侧道路平展,向西可入关中,向东可制中原,北渡大河便能直通河东。
宫阙虽多有残破,城坊却还在;仓廪虽空,只要天下稍稍安定,漕船便能循大河与洛
水而来。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洛阳。
周公营洛,汉魏宅都,大唐盛时又以此为东都。
多少帝王在此受朝,多少兵家为此折戟。
而他们这些从代北草原一路走来的沙陀人,如今真正站在了天下正中。
李克用忽然叫来从太原赶来的盖寓、李克宁、李嗣源、李存孝与薛阿檀等人,指着脚下道路:「你们可晓得,周武王克商以後,到了洛邑,说过什麽?」
李存孝哪里晓得这些,只抬头看着两边百姓。
盖寓却立即答道:「武王告天,余其宅兹中国,自兹乂民。」
「不错。」
李克用拿马鞭向四周一指:「宅兹中国!」
「所谓中国,最早说的便是咱们脚下这片地方。」
「昔日周人自西而来,得洛邑而经营天下。今日咱们从河东南下,渡大河、取河阳、
入洛阳,也算是宅兹中国!」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高,周围诸将与百姓都安静下来。
「以前天下人说咱们是代北沙陀,是塞外番部。」
「朕的祖父给大唐领兵,还是阴山都督府下的番帅;到了先帝,才做了朔州刺史,真正有了一州立足之地。」
「如今不过三代,朕已经带着你们站在洛阳!」
「入中国则中国之,谁能说咱们不是中国人?」
四周河东武士轰然叫好,尤其是中、老一辈的沙陀、吐谷浑与代北骑士们喊得尤其响。
在大唐的环境下,他们这些人再如何骄傲自己为草原的子民,面对大唐还是那麽的自卑。
当年安禄山那个营州杂胡,与突骑施大帅哥舒翰同在唐玄宗座前,尚且互相轻鄙。
安禄山自称胡种,便轻哥舒翰为突厥夷:哥舒翰以突厥贵种自居,又讥安禄山只是无
根的杂种胡。
同是蕃将,尚且要分高下、论种姓,何况是沙陀这些托身大唐篱下之人?
所以,李克用与他父亲获赐李姓才那麽的重要!
就像这会,许多人压根听不懂什麽「宅兹中国」,却晓得李克用是在告诉他们,今日入洛阳,便是天下人宣告他们入主中原的决心!
李克用又看向南面的宫城:「将来若真能扫平天下,长安自然还是大唐西京,可洛阳也可作我朝都城。」
「此地近河东,接河北,循大河而东,便是中原。朕居於此,背靠先父先祖故土,南向以镇国门!」
「而等天下太平,朕要修复宫城,疏通漕渠,招徕流亡。」
「到那时,今日献来的九穗嘉禾,必要种满洛阳城外!」
此时,不知是谁率先高喊了一声万岁,沿街人群随即全部拜下:「大唐万年!」
「陛下万岁!」
「宅兹中国!」
那句原本生僻的古语,也被几个读书人带头喊了出来。
後面不识字的百姓听得不甚清楚,有人喊成「宅子中国」,有人只跟着喊「中国」,声音乱七八糟,却一浪高过一浪。
李克用听着满城欢呼,回头看向跟随自己南下的河东诸将各个兴奋高吼。
便是素来谨慎的盖寓,此时都没有说什麽扫兴的话。
从狼孟原猎得大鹿开始,朱友裕被斩首送上、朱温战死又是被献来玉玺和首级、到河阳开城、洛阳归顺,一桩桩事情都像是专门为李克用铺好了这条路。
甚至,连今日头顶的天都晴得没有一片云。
此刻,李克用忽然生出一种极为强烈的确信。
也许天命真的在他。
也许父祖三代以血挣来的,不止是朔州、河东与晋王之位。
也许这天下的御榻,本就该由他坐。
而他,注定要做大唐的世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