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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3章 漂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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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3章 漂移岸 (第1/2页)

    沈无名在海民的竹村落脚,足足住了半日时光。

    那位年迈老妇,将世代相传的黑木匣交到他手中。

    匣中存放着海民流传久远的古图,常年熏染海心火的烟火,

    历经岁月侵蚀,却完好无损,未曾腐朽破损。

    秦岳细心将古图完整拓录一份,原图依旧交由沈无名妥善收存。

    墨十七痴迷图上镌刻的古老纹路,蹲坐在竹楼之内,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至临行之际,他才缓缓开口出声:“这图是活舆。

    九岸能够移动,这幅图也会随之一同变化。”

    “你们细看,南边的‘沙檐’,早已不在原本所处的位置。”

    他伸手指向图上一道浅淡到几乎难以辨识的灰线。

    那道灰线弯弯曲曲,宛若蛇类爬过浅滩,

    又好似指尖摩挲过后留下的陈旧痕迹。

    沈无名俯身凑近细细端详,只见灰线一端连着海民村落,

    另一端绵延不断,径直向着幽深的深海延伸而去。

    他转头向身旁老妇,询问起这一道灰线究竟代表何物。

    老妇缓缓开口作答:“沙檐并非真正的岸,它只是岸影。”

    “九岸位列第九,漂浮不定,无从捉摸。

    古时候它并不叫沙檐,世人称它为‘走岸’。”

    “它并不显露于海面之上,而是潜藏在海水之中,顺着暗流四处漂泊。

    但凡有人寻到它,它便会短暂停下脚步。”

    “若是有人踏上这片岸,它便会将那人的气息牢牢记下。”

    沈无名开口追问:“先醒者,可曾找到过这走岸?”

    老妇轻轻摇了摇头:“走岸是最难寻觅的一处。

    九岸之中,它身形最小,性子也最为桀骜狂野。”

    “先醒者一心想要将九岸尽数化为自身胎相,

    唯独走岸,他始终无法炼化。”

    “只因走岸没有根基,无根之物,就算是海心火,也无法将其点燃。”

    沈无名心中骤然泛起一阵悸动,思绪飞速流转。

    先醒者做不到的事情,归途火或许可以做到。

    走岸所求的,从来不是落地生根,而是一条前行的道路。

    而归途火,本就是专门用来照亮前路的火焰。

    他小心收好古图,向着年迈的老妇躬身告辞。

    老妇吩咐族人取来一罐海心火灰,用蓝色粗布仔细包裹妥当,

    转手塞到秦岳的手中。

    “切莫嫌弃此物沾染晦气。这灰烬可以遮掩活人的气息。

    你们前去寻觅走岸,先醒者同样也会奔赴那里。”

    “航行于茫茫大海之上,模样越是贴近海民,路途便越是安稳。”

    秦岳连忙躬身,郑重向老妇道谢。

    老妇只是淡淡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入竹楼深处。

    沈无名一行人登上船只,辞别海民村落,扬帆向着远方驶去。

    船只方才驶出不远,沉沉夜幕便笼罩了整片大海。

    海面寂静得可怖,仿佛将白日呼啸的海风尽数吞噬殆尽。

    沈无名伫立在船头,将那盏陈旧的古灯缓缓点燃。

    灯火一经燃起,海风再度呼啸而起,带着沁人的凉意,轻轻拂过他的面颊。

    杨昭君站在他的身后,压低了嗓音轻声说道。

    “这阵海风,预示着那片岸,就要出现在我们眼前了。”

    她话音刚刚落下,海面之上蓦然亮起一点微弱至极的白光。

    就仿佛有人在幽深水底,点燃了一小片磷火微光。

    那白点忽明忽暗,既不向前漂游,也不向后退避。

    就静静漂浮在船只侧面十丈开外的海域。

    沈无名当即下令,让船只停下航行。

    他凝神死死盯住那处白点,久久没有移开目光,片刻之后忽然开口。

    “那并非引路的引子,那本身,就是走岸。”

    他叮嘱在场所有人务必保持缄默,自己亲自握住船橹,

    缓缓摇动木橹,一点点向着光点靠近。

    越是向前靠拢,那一点白光便愈发明亮耀眼,

    最后化作一片浅淡柔和的银光,浮荡于水波之上。

    好似薄薄一片泛着光泽的寒冰,静静漂浮海面。

    当船头碰触到这片银光的刹那,整片大海都轻轻震颤了一下。

    沈无名脚下骤然传来一阵坚实的触感。

    他低头望去,船底已经撞上一道极为狭窄的灰白沙脊。

    沙脊自海水之下斜斜伸展出来,如同一条纤细无比的手臂。

    他心中了然,眼前所见,便是传闻之中的走岸。

    它并未完整探出海面,只潜藏在水下半尺的位置四处游移,

    好似一缕轻飘飘、无影无形的海中之鬼。

    “它尚且没有完全苏醒过来。”沉渊压低声音低声说道,

    “必须要有人登上去,将这片岸彻底唤醒。”

    沈无名毫不犹豫开口:“由我上去。”

    他脱下脚上的靴子,赤裸双足踩在了那道沙脊之上。

    脚下的沙子细腻又绵软,踩上去如同踏在面粉堆里一般。

    他每向前踏出一步,身下的沙脊便会增亮一分。

    待他行至沙脊的正中央,海面骤然向下陷落,

    紧跟着又缓缓向上抬升起来。

    沈无名垂首望去,脚下的沙脊已然化作一片完整的岸陆。

    这片岸十分狭窄,仅仅只够两人并肩行走。

    岸身遍布青灰之色,好似一整条被海水亿万年打磨过的古老骸骨。

    岸面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细碎的白色小石。

    石块之上,生长着短而细密的银色海藻。

    这里没有参天古木,没有盛放繁花。

    唯有凛冽海风一遍遍扫过岸的表面,仿佛是这片岸在一呼一吸。

    沈无名屈膝蹲下身,将自己的掌心紧紧贴在岸面之上。

    掌心里那枚听潮印,骤然轻轻跳动了一下,

    仿佛在此刻,与某种存在完成了呼应对接。

    他缓缓闭上双眼,自身感知如同藤蔓一般四下蔓延舒展。

    他听见岸的内部传来细微辽远的声响。

    好似有赤足之人,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奔跑而来,一边奔跑,一边放声欢笑。

    那笑声清透干净,如同海鸟的啼鸣。

    沈无名心底涌上一阵暖意,这便是走岸。

    它从未被任何人点燃驯化,依旧保有原始的野性。

    野性洒脱,无拘无束,就连强大的先醒者,也拿它毫无办法。

    他缓缓站起身,自怀中取出归墟石灯。

    将灯内的归途之火,引落到这片岸的土地之上。

    火焰坠落下来,岸没有燃起烈火,也没有惊慌躲闪。

    只是轻轻震颤一瞬,紧接着整片岸尽数大放光明,

    宛若一条横亘在茫茫大海之上的璀璨星河。

    海面之下,浮起无数密密麻麻微小光点,环绕着岸来回游动。

    似鱼却并非游鱼,似星也并非星辰。

    方才海民赠予、包裹在蓝布之中的海心火灰,此刻也微微透出光亮,

    仿佛在与之遥遥应和。

    沈无名面露笑意:“它已经认下我们了。”

    杨昭君亦绽开一抹笑容:“它会认你,是因为你同样没有归处根基。”

    沈无名闻言微微一怔,转瞬之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确实如此,他本就不属于这片浩瀚沧海。

    一路走来,所踏过的全都是借来的岸,亲手点亮的灯火。

    他与这漂泊无依的走岸,确实有着几分相似之处。

    就在这一瞬间,海上的海风骤然变得凛冽狂暴。

    南边遥远的海天尽头,翻涌而起一道暗沉无比的巨浪。

    浪头并不算高耸,速度却快得惊人,如同一条黑色长蛇贴着海面飞速窜来。

    沉渊神色骤然凝重,沉声开口:“先醒者来了。”

    沈无名即刻拔剑出鞘,剑刃迸发的寒光,亮得如同白昼降临。

    可那道黑色巨浪十分诡异奇特。

    它既不冲撞岸体,也不扑杀岸上众人,仅仅停留在岸前十丈之外。

    高高向上扬起,仿佛即将轰然拍下,又好似在迟疑观望。

    浪尖之上漂浮着一层细密漆黑的雾气,雾气之中立着无数小小的人影。

    全都是孩童的模样,一张张脸庞却空空荡荡,没有五官。

    它们朝着岸的方向伸出手掌,掌心向上抬起,仿佛是前来讨要火种。

    沈无名掌心的听潮印猛然传来一阵灼烫之感。

    他咬紧牙关,手中长剑狠狠刺入脚下沙土。

    剑锋没入岸中三分,沉睡的走岸彻底被惊醒,银光骤然暴涨。

    黑雾之中那些孩童虚影,一经银光照耀,便如同融化的蜡一般。

    软软塌落,坠入海水之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道黑色巨浪也随之向后退去,狂暴海风渐渐平息,整座岸陷入一片死寂。

    沈无名粗重喘了几口气,拔剑归回剑鞘。

    走岸缓缓转动身躯,仿若一头方才苏醒过来的苍龙,

    托着沈无名一众之人,慢慢向着北方漂行。

    沈无名心中清楚明白,九岸如今已经苏醒三处。

    听潮岸、夜潮岸,再加上眼前的走岸。

    余下,还有六座岸尚未寻得。

    可先醒者已然不再刻意隐藏自身踪迹。

    他开始出手拦阻前路,出手抢夺机缘。

    往后每找寻一处岸,都必将是一场凶险恶战。

    他抬眼望向船头那盏旧灯,灯火燃烧得安稳笃定,

    仿佛无声诉说,前路纵然漫长,依旧尚可前行。

    海风再度吹拂而来,这一回风中裹挟着一缕淡淡说不清来由的花香。

    沈无名分辨不出花香源自何方,只觉得心口缓缓松弛下来。

    就好似一个跋涉了千山万水的旅人,遥遥听见了属于家门传来的响动。

    船只顺着走岸裹挟的海流,一路向着北方缓缓漂行。

    周遭的海雾一日浓过一日,层层弥漫开来。

    到得后来,除却前方那一抹浅淡银灰,四方方向尽数被大雾吞没。

    走岸宛若一条细长的灵蛇,在浓雾之中一拱一拱向前游动。

    沈无名立在船头,望着如同白棉般堆叠翻涌,不断压来的漫天浓雾。

    耳畔只剩下船底擦过沙脊,细微细碎的沙沙声响。

    秦岳缩起脖颈,神色带着几分忌惮开口:“这雾气透着邪异。

    闻起来,好似沉睡未醒的雨气。”

    沈无名并未应声,心底同样生出阵阵发毛之感。

    这片浓雾里仿佛藏了无数双窥视的眼睛,却遍寻不到分毫踪迹。

    杨昭君自一旁递过来一方薄如蝉翼的丝帕,轻声提醒:

    “此雾能够侵蚀神魂,切莫长久盯着雾气凝望。”

    沈无名接过丝帕,抬手擦拭面庞,头脑果然清醒通透许多。

    他叮嘱众人运转自身气息护住额间,谨防雾气侵入神魂。

    船只又往前行驶半炷香的功夫,浓雾之中,忽然浮起一点昏黄微光。

    那光芒陈旧沧桑,如同数十年前悬挂的老旧灯笼。

    灯笼灯罩早已腐朽残破,唯独余下一团幽幽火光。

    又前行片刻,雾里的灯笼渐渐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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