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0章 忘潮 (第2/2页)
船头旧灯好似被深海的威压压制,火苗不再向上跃动。
只贴着灯壁轻轻流转,如同被无形风压住的低声絮语。
沈无名将存在法则凝于双目,穿透那层朦胧青光。
果然望见海底极深之处,横亘一道狭长狰狞的裂口。
裂口缝隙,丝丝缕缕淡蓝微光向上浮涌,又被厚重海水死死压住。
那里,便是梦痕。
就在此刻,船尾传来一声怪异悠长的吟啸。
不似人声,不似兽吼,像是从海底深渊挤压而出的一声长叹。
秦岳浑身一颤:“是先醒者追过来了?”
“它早就已经跟在附近。”沈无名低头望向海面。
海水之下,先醒者化作一条半透明的黑色长带,沿着旧航路尾随。
不发动进攻,也不显露身形,只是默默跟随。
静待众人替它开辟出通往本源的道路。
南疏看见水下景象,险些失声惊呼。
沈无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它等着我们驶入梦痕。”
“凭它自身,根本闯不进那处裂口,它要借我们灯火开路。”
南疏牙关紧咬:“如此,我们更不该往下!”
“我们若是退缩,它便会一直尾随。一旦离开忘潮海域,依旧会穷追不舍。”沈无名语气坚定。
“倒不如引它一同前往梦痕,在此了结全部因果。”
他抬眼凝望那道巨大海沟。
海沟如同一张幽深狭长的巨口,一张一合,做着缓慢的呼吸。
沈无名恍惚间又想起静渊那口古井。
海主沉眠于井底,沉于幻梦,守在道路的尽头。
先醒者渴求归乡,而他们,便是护送它归去的引路人。
只是无人知晓,坠入这片深渊之后,众人还能不能活着重返海面。
沈无名深吸一口气,高声下达号令。
“所有人听令,紧贴旧航路,向着海沟下潜。灯火不许熄灭,众人不得离散。”
话音落罢,他迈步重回船头。
杨昭君静静伫立在他身侧。
二人腕间相连的银绳,在沉沉夜色之中,泛着淡淡的微光。
好似一盏小巧,永不熄灭的心灯。
航船调转方向,向着幽深海底沉落。
四方潮声翻涌四起,无数旧魂,在暗处低声呼唤。
沈无名没有再回头。
他心中清楚,此番下坠,便是要终结海主与先醒者纠缠万古的旧梦。
海风追随舟船,一同向着深海沉沦。
灯火尚且明亮,人心尚且清醒。前路依旧漫漫。
可他们已然踏在了征途之上。
深海纵然无边黑暗,也终究敌不过手中握着的这点火光。
微光一寸一寸,撕裂厚重的漆黑。
船头骤然一沉,旧航路就此断绝。
前方,便是梦痕。
沈无名长剑出鞘,剑光划破幽暗,恍若白昼。
他低声吐出一字:“进。”
满船灯火,直直向着海沟裂口坠落。
宛若一捧坠落深渊的漫天星子。
先醒者不再隐忍等待,自船底骤然冲出,紧随那簇星光,扑向梦痕裂口。
千海最幽深的地底,此刻灯火摇曳,利剑在握,归路已然铺就。
来自旧世间的一行人,带着那团不肯寂灭的残火,奔赴宿命的终点。
他们前来,唤醒一场绵延万古的沉梦。
前来,修补一段错位了无数年岁的因果。
前来,赴一场避无可避的约定。
海面之上,浮城百姓依旧翘首遥望,星落海星光点点,望潮浪涛起落不息。
而海底,豆点灯火朝着梦痕不断沉降。
此行不是赴死,是为生。
为让整片千海,重获新生。
沈无名紧握手中长剑,肩上仿佛扛住一整个沧海的重量。
可他的手臂没有半分颤抖。
他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身侧有杨昭君,身畔有南疏、秦岳、远航,满船皆是不肯向命运低头之人。
还有这沧海等候千载,终于得以归位的火光。
一切已然足够。
梦痕近在眼前,裂口蓝光翕动,如同微微开启的唇瓣。
众人纵身没入蓝光之中。
一众提灯行者,跨过幻梦与现实的最后一重界限。
先醒者紧随其后,一并钻入裂口。
好似一团漂泊许久的业火,终于寻到了属于自己的熔炉。
整片大海,极轻极轻地阖上。
又缓缓,重新开始呼吸。
这一次的呼吸,裹挟着点点光亮。
仿佛深渊之下,有谁悄然点亮一盏暖意融融的灯。
沈无名清晰感知到那股绵长的呼吸。
他轻声开口:“海主,我把它带回来了。”
海底并无风声,却似有一道悠远的意念,轻轻应答。
灯火,骤然愈发炽盛。
梦痕深处的寂静,已经无法用寻常言语描摹。
舟船自裂口坠落的刹那,周遭海水仿佛被抽走全部重量。
众人并非向下沉坠,而是被一股庞大沉睡的呼吸缓缓吞没。
船头旧灯默然燃烧,灯火不再摇曳,如同嵌在黑暗之中,一颗悬而未落的星辰。
沈无名听见自己的心跳,自遥远虚无之处传来。
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生怕惊扰沉睡的万物。
他抬首仰望,头顶海水已然闭合。
不见天穹,不见海面,亦望不到浮城遥遥灯火。
只剩一条狭长幽暗的水路,斜斜向着深渊腹地延伸。
这条路依稀酷似归墟之中的光路,却又不尽相同。
底色黑中泛着幽蓝,好似一轮寒月,永久沉埋于此。
沈无名回过头,正对上杨昭君的目光。
二人腕间银绳于水中悠悠飘拂,宛若两根不肯断绝的旧弦。
沈无名微微颔首,杨昭君亦是点头回应,二人并肩继续下行。
南疏落在队伍末尾,脸色惨白如纸。
字句几乎是自齿缝之间挤压而出。
“往下便是海主的梦域,再向前,船体便会崩解。”
沈无名没有停下脚步,长剑轻点海水。
剑光漾开涟漪,脚下水路瞬时拓宽几分。
“那就弃船,步行前行。”
船体轻轻震颤一声,似是发出一声悠长叹息。
沈无名、杨昭君、南疏三人脱离舟船,向着光路落去。
周遭海水并不寒凉,反倒带着温润暖意,诱得人心生困意。
南疏刚离船便身形一晃险些栽倒,被杨昭君伸手一把拽住。
“咬紧舌尖,这片海水会蛊惑人沉沉睡去。”沈无名出声提醒。
南疏依言狠狠咬下,唇边渗出一丝血色,神智方才清醒大半。
三人顺着曲折光路前行,道路蜿蜒起伏,宛如一道亘古旧伤。
道路两侧漂浮无数纤细银丝,如同自海面洒落的白发。
银丝触碰到旧灯火光,便会轻轻蜷缩躲闪,畏惧烈焰的温度。
沈无名不去触碰,只令灯火远远照亮前路。
越是往深处行进,黑暗愈发浓重。
深渊之下,有庞然古老的存在缓缓辗转翻身,暗影不停涌动。
沈无名握紧手中长剑,心中骤然了然。
这暗处翻涌的动静,正是海主的梦境。
旧梦太过古老,早已凝不成具象画面,只剩无边浪潮。
人一旦深陷其中,便再也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现世活人,还是梦里一道虚幻影子。
光路的尽头,浮漾着一层淡薄幽蓝。
色泽轻薄如同水面,可当三人靠近,却撞上一层柔韧绵软的隔膜。
沈无名伸手试探,梦膜受触向内凹陷,转瞬又弹回原状。
“这是梦膜,由海主的梦境铸就。”杨昭君开口解释。
“外界之人难以闯入,梦中之物也无法脱身而出。”
沈无名蹙眉发问:“要如何才能穿过去?”
“需以梦换梦。”杨昭君避开他的视线,语声低沉。
“这片梦境要你献祭一物,非血肉性命,而是属于你的记忆。”
沈无名陷入片刻沉默。
“需要舍弃哪一段过往?”
“由你自己抉择。放下心中最珍视不舍的记忆,梦膜便会放行。”
“若是舍弃,日后还能取回吗?”
“无人知晓结果。或许可以寻回,或许便永久留存于这片梦境。”
沈无名望向那层幽蓝梦膜,镜面映出他淡漠的面容。
恍惚间,看见多年以前,尚在侯府静坐发呆的自己。
他淡淡一笑,缓缓开口。
“我最放不下的记忆,是你立于侯府门前,朝我回眸一笑的那一眼。”
杨昭君骤然怔住。
沈无名上前一步,掌心稳稳贴在梦膜之上。
“我以此记忆换取通路。倘若再也拿不回来,世间万事皆可遗忘,唯独不能忘了你。”
杨昭君随即上前,同样将手掌覆在梦膜表面。
“你舍一眼,我便舍一句。便是你曾经对我说的那句,我在。”
话音落下,梦膜微微震颤,光芒自二人掌心扩散开来,将整片海底染成澄澈的蓝。
一旁的南疏张了张嘴,心中也有万千心绪翻涌,却没有贸然上前。
沈无名并不逼迫,轻声说道。
“若是无法献祭,你便退回船上。灯火尚在,道路尚存,静待我们归来即可。”
南疏缓缓摇头,眼底已然下定决断。
他掏出怀中那枚母亲遗留的黑铃,轻轻放在梦膜之上。
“这是阿娘留给我的遗物。她离世之时叮嘱,前路再黑暗,也不要忘记摇铃寻路。我拿它换这一条入内的路。”
黑铃轻轻嗡鸣一声。
梦膜裂开一道细窄缝隙,仿佛一双紧闭万古的眼眸,缓缓睁开。
沈无名不再迟疑,一手拉住杨昭君,一手携住南疏,纵身跃入裂口。
好似穿过一片刺骨寒水,又如同自万丈高空骤然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