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2章 无名之归 (第1/2页)
巨舟驶入东海疆域之际,沉沉暮色正缓缓笼罩辽阔海面。
漫天晚霞倾泻而下,将万顷碧波晕染成一层柔软温润的橘红。船头那盏归途灯轻轻摇曳晃动,好似一颗漂泊倦极的心,终于盼到了归岸的时刻。
沈无名静立船头,抬眼已然望见滩涂上此起彼伏晃动的人影。
岸边有人奔跑相迎,有人奋力挥手致意,孩童提着半人高大的鱼灯,沿着潮边追逐行舟,清脆的呼喊声声不绝于耳。
温润的海风徐徐拂过,船上一众历经艰险归来之人,眼底尽数泛起一层温热的水光。
杨昭君缓步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伫立在船头,没有开口言语,只是伸出手,同他十指紧紧相扣。
沈无名垂眸,凝望着两只紧紧交握的手掌,久久不曾移开视线,片刻之后,他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到了。”
杨昭君轻声应和,嗓音裹挟着历尽风尘后的安然:“到了。”
船体刚刚稳稳靠上滩岸,小苔便迫不及待纵身跃上岸边,二话不说扑上前紧紧抱住杨昭君的腰肢,脸庞埋进她温暖的肩窝。
南烛立在岸畔,长剑随意扛于肩头,语气带着几分佯作冷淡的哼声:“还知道记得回来。”
楚幼仪自人群后方缓步走来,先是向着沈无名温婉一笑,随即伸手拉住杨昭君的衣袖:“家中饭菜尚且温热,先下船吧,莫要久立风中受寒。”
沈无名被众人簇拥着,一步步踏上阔别已久的滩涂。岸滩之上处处喧嚣热闹,满是烟火升腾的气息。
墨十七点亮盏盏灯火,正带着门下弟子拆解船上搭载的各类精密仪器。秦岳站在一旁,向着闻仲仔细禀报此番远航的人员伤亡与物资耗损。
远航指挥着手下人手,将一众出海船只逐一牢牢拴系固定。附近的海民也纷纷赶来相见。
老潮叔肩头挑着沉甸甸一担新收的稻米,执意要将这份心意塞到沈无名手中。沈无名几番推拒无果,只得伸手接下。
沉甸甸的米担压在臂弯,沉甸甸的分量,恰似这一趟漫漫远行积攒下来的万千诚挚心意。
沈无名转过身子,四下搜寻南疏的身影。南疏独自站在人群末尾,神态拘谨局促,恍若初次踏入繁华尘世的少年郎。
沈无名抬手,朝着他轻轻招了招手。南疏见状,连忙快步迈步来到他的身前。
沈无名转头望向楚幼仪,出声为二人引荐:“这位是南疏,自千海而来。这一路凶险重重,若无他相助,我们断然无法平安抵达回光海。”
楚幼仪微微屈膝福了一礼,语气温和有礼:“原来是贵客,快快归家用餐歇息。”
南疏耳根瞬间泛起绯红,慌忙连连摆手,连声推辞自己担不起贵客这般称谓。
小苔从众人身后探出脑袋,打破这份客套拘谨:“别再相互客套啦,我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周遭众人闻言,皆是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沈无名望着滩涂上熙熙攘攘的一众熟悉面孔,恍惚之间,仿佛自一场漫长幽深的大梦之中缓缓苏醒。
他深深吸气,任由海风灌入肺腑。风里混杂着鲜鱼的腥香、归墟灯油独有的气息,还有淡淡的桂花甜香。
这便是家独有的气息。忽的,他只觉双腿微微发软,那是极致疲惫之后,心神彻底松懈下来的酸软。
回到居所之后,沈无名并未去往议事殿处理公务,径直回到了自己在东海居住已久的旧屋。杨昭君寸步不离,陪在他的身旁。
楚幼仪早已提前熬煮好温热米粥,静静煨在灶膛之上。宋南烛抱来两坛陈年佳酿,说是从旧日市集淘来,却不肯细说酒的来历。
二人落座于庭院中的石桌旁。夜幕垂落,点点天星次第浮现,远处海潮声声,轻轻悠悠回荡耳畔。
沈无名低头捧着粥碗,一口一口,缓慢地吞咽下肚。杨昭君坐在他的对面,安安静静相伴,不曾催促分毫。
这一顿晚饭吃得格外静谧,却又格外悠长,好似要将这一路漂泊所经受的霜雪寒凉,尽数咽下肚中,再用暖意缓缓消融。
南烛与楚幼仪没有久留,简单寒暄数句便起身离去,将这座院落,以及这一整个静谧夜晚,完完整整留给他们二人。
沈无名缓缓放下手中瓷碗,抬眸望向对面的杨昭君。杨昭君亦抬眼回望于他。
二人之间,隔了一盏古旧油灯。这盏灯跟随他们辗转归墟、海门、千海,一路行至回光海,灯火悠悠摇曳。
柔和朦胧的灯影,轻轻覆在两人的脸庞之上。沈无名伸出手,将油灯轻轻挪到一旁。
他缓缓开口:“明日,我们回侯府去看一看吧。”杨昭君微微一怔,转瞬唇角浮起温婉笑意:“好。”
沈无名轻声感慨:“辗转漂泊这么多年,自侯府奔赴东海,闯过归墟,踏过千海,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侯府最有家的模样。”
杨昭君柔声接话:“侯府院内那株桂花树,算着时节,如今应当已是繁花满枝。”
沈无名轻轻颔首:“没错,去年那桂树,还前后两度盛放花开。”杨昭君浅笑道:“这般细碎旧事,你竟都还记得。”
沈无名目光柔和:“属于家的点滴琐事,我从来不敢轻易忘却。”
他稍作停顿,嗓音压得低沉,缓缓吐露心底感悟。
“从前我总执着思索,自己究竟从何处而来。后来方才明白,人重要的不是出处,而是去往何方。”
“只要前路终点,尚有故人等候,那么漫漫长途便不算流浪,而是奔赴归家。”
杨昭君没有出言应答,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掌,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她掌心暖意融融,似要将他这些年承受过的万般寒凉,尽数揉碎化开。
沈无名倏然忆起遥远过往。当年他于侯府苏醒,记忆一片空白,连属于自己的名号都不曾拥有。
往后岁月,世人唤他沈无名,尊他存在圣人,称他海门来客,敬他引路人,颂他点灯人。
可他心底清楚,剥去所有光环头衔,他依旧是那个会惶恐、会疲惫,会伫立滩涂默然失神的普通人。
他走过千山万水,见识过浩瀚无垠的沧海,此番归来,并未携来何等煊赫名号,只带回一盏旧灯,和一处可以安心奔赴的归处。
想到此处,他唇边漾开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杨昭君见他发笑,不由开口询问他在笑些什么。
“笑我这个名字。”沈无名缓缓说道。杨昭君眉宇间泛起一丝不解。
“沈无名,无名二字。走遍四海八荒,历尽惊涛骇浪,归来依旧无名。可如今,我反倒觉得这无名甚好。”
“无名,便不必背负旁人期许扮演谁。我只是你的沈无名,是东海的沈无名,只是这人间之中,一个提灯归家之人。”
杨昭君静静听着这番话语,眼眸澄澈透亮,仿佛盛满了整片辽阔大海。她声音轻轻颤动:“你是我的沈无名,永远都是。”
沈无名紧紧攥住她的手,力道深重。他抬首仰望夜空,漫天繁星密布,密密匝匝,好似谁往海面撒下了一把细碎白米。
他心中暗自感慨,沧海纵然浩瀚无边,可这天地之间,终会寻到一处能够停下脚步的归处。
而他,已然寻到。就在此地,就在这摇曳灯火之侧,就在杨昭君灼灼眼眸之中。
这一次,他不愿再继续漂泊远走。
沉沉夜色笼罩,沈无名睡得格外安稳沉酣。时至后半夜,院外忽然刮起阵阵夜风。
他披起外衫步出房门,望见院中那盏一路相随的旧灯依旧灯火通明。杨昭君斜倚门框,同样凝望着摇曳灯火。
沈无名走上前去,抬手将油灯提在手中。东风呼啸而来,裹挟着清甜馥郁的桂花香四处飘散。
他侧头看向身侧之人:“明日动身回侯府,把幼仪、南烛、小苔还有南疏一并叫上,我们一同回去。”
“院里桂花想来开得正好,侯府门前那一对石狮子,怕是也该惦念我了。”
杨昭君闻言忍不住嫣然一笑:“惦念你的,可不止那两尊石狮子而已。”沈无名亦是放声轻笑。
二人静立于萧萧夜风之内,是真正挣脱漂泊、得偿归愿的旅人,遥遥眺望远方海面起伏不定的浪涛。
深海夜色浓如墨染,却又隐隐泛着微光,好似一匹揉入无数陈年旧梦的华美锦缎,伴着夜风,一遍遍起落翻涌。
只是这一回,他们心中再无半分惧意。岸上灯火长明,家中故人相伴,路途再漫长,也抵不过一句我一直在。
沈无名微微低头,在杨昭君的额角印下轻柔一吻。海风拂动灯焰,四下桂香弥漫流淌,仿佛要将漫漫长夜,尽数酿成一坛甘醇醇厚的老酒。
二人就这般静静伫立,直至天边天际,渐渐透出淡淡的鱼肚白。
就在第一道曦光自大海尽头冲破黑暗洒落世间的刹那,沈无名眉心骤然猛地一跳。
他听见了。
自极其遥远的茫茫海面之上,悠悠传来一记钟声。这钟声不属于九岸,亦并非人归塔的钟鸣。
钟声源头起于海门方向,又仿佛来自比海门还要更加辽远未知的彼方。仅仅一声,声响清浅微弱。
却震得沈无名手中紧握的旧灯灯火骤然黯淡一瞬。杨昭君同样捕捉到这奇异钟声,转头朝南边的大海望去。
沈无名望见她眼底融融暖意飞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沉静的眸光。
“这并非海主的钟。”沈无名压低嗓音沉声说道。
杨昭君缓缓接话:“也不是先醒者的器物。这钟声源自海门之外。门外有存在在叩门,既似邀约,又似报丧。”
沈无名五指攥紧旧灯,灯壁传来阵阵灼烫温度,那是器物感知危机发出的示警。
他抬眼望向天边初亮的晨光,一道稀薄浅淡的黑影,在那片光亮之中若隐若现。
黑影自海门方向缓缓浮现,如同一张陈旧单薄的船帆,又像是异界深处苏醒过来的一角巨兽犄角。不过转瞬之间,便彻底消弭无踪。
周遭海风温度骤然下坠,寒意四起。沈无名与杨昭君同时转身,迈步退回屋内。
方才说好的侯府之行,就此搁置不提。因为第二记钟声再度响彻耳畔。这一声,距离更近,声响也愈发沉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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