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4章 逆潮海 (第1/2页)
第二海的名号,是南疏伫立在船头,对着摊开的海图反复端详许久后,才压着极低的嗓音缓缓道出。
“逆潮。”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吞没,指尖点过海图边角那行细小的字迹。
“海图边上,就写着‘逆潮’这两个小字。从前听族中老一辈之人提起过,这片海域和世间其余大海全然不同。”
“别处的汪洋皆是向外奔涌流淌,唯独这片海反其道而行,海水向着海域内部不断向内收缩。”
“船只一旦驶入其中,便好似坠入一张反向张开的巨兽大口,处处皆是凶险。”
“你一心想要向南航行,海潮偏偏蛮横将你推向北方;你想要掉头折返,海水又会拉扯着船只,逼你驶向大海更幽深的腹地。”
“我们部族过往出海的舟船,从来都不敢靠近这片诡异的海域半步。”
秦岳此刻正低头调试手中的星盘,听见这番话语,当即抬首望去,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素来胆识过人,可唯独对海图之上无从解读的未知水域,心中满是忌惮。
“向内收缩的大海?这般境况我们该如何通行,总不能硬着头皮,逆着汹涌海潮强行闯过去。”
南疏缓缓摇了摇头,眼底并未全然蒙上绝望,继续诉说着祖辈流传下来的见闻。
“倒也并非毫无生路。老一辈人曾经讲过,逆潮海之中藏着一条无比狭窄的水路,名为‘逆脊’。”
“这条水路横亘在海潮漩涡的核心地带,无论海潮涨起或是退落,都不会侵扰到它分毫。”
“只要能够精准踩准时机,船队便可借由这条通道穿行而过。只是这条通路,一个时辰才会显现一次。”
“通路浮现之时,海面之上会浮起一缕缕浅淡到近乎看不见的白色泡沫。”
“紧随白沫前行,万万不可偏离轨迹,只要稍稍偏开分毫,便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沈无名自始至终静立在船头,静静听着二人交谈,听到此处,将手中那盏旧灯递到杨昭君手中。
他迈步走到南疏身侧,俯身低头,细细打量铺展在面前的古老海图。
海图之上,这片海域被密密麻麻的墨线勾勒得纷乱不堪,仿佛无数指向各不相同的箭头,尽数重叠交织在一起。
沈无名凝神端详片刻,忽然开口,道出一番不一样的见解。
“这片大海,并非是海潮在逆向涌动。”
他伸出手指,点向海图上层层交错的箭头纹路。
“是海底深处藏着某样事物,硬生生将整片大海的海水,尽数往自己腹中吸纳吞噬。”
“海潮并非单纯向北推搡船只,本质是海水向着中心不断漏泄。海水向内流失,船只自然便会被裹挟滑向海域中央。”
“想要横渡这片大海,万万不可与海潮蛮力相争,必须寻到那道不随水流晃动的‘脊’。”
“这所谓的脊,根本不是寻常水路,而是这片大海自身与生俱来的骨骼。海潮越是狂暴汹涌,这道海之骨骼,便越是坚硬稳固。”
杨昭君缓步走到二人身旁,眸光落在纷乱的海图之上,轻声开口发问。
“那片大海的骨骼,又能够支撑维系多长的时间?”
沈无名目光沉沉望向翻涌的海面,语气笃定沉稳。
“它可以支撑到我们抵达海底,将那不断吸纳海水的东西彻底封堵遏制的那一刻。”
杨昭君轻轻颔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素来十分了解沈无名的性子。
旁人眼中属于必死无疑的绝路,到了他的眼中,总能挖掘出一线生机。
既然他断言这片大海存有自身的骨骼,那么他们这支船队,就定然可以平安渡海。
船队再度扬帆航行了大半日光景,前方的海面光景,开始悄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泛着清透灰蓝色泽的海水,好似被海底某种力量抽走了全部鲜亮色彩。
化作浓稠厚重,望不见底的墨绿色,沉沉压在众人的眼前。
海上的风就此骤然停歇,船帆半垂悬落,如同被无形之手死死捂住,再也无法鼓动。
沈无名沉声传令,命令各艘船只尽数收起船桨,船上所有灯火尽数压至最低亮度。
整支船队只保留那一盏旧灯,散发着微弱却不曾熄灭的光亮。
归客怀抱着那盏漆黑的灯,安静坐在船尾位置,口中低声哼唱着那首古老悠远的歌谣。
他的歌声压得极低极低,微弱的声响,仿佛只有身下冰凉的船板才能够听清。
沈无名朝他望了一眼,并未出言打断。归客行事,向来有着诸多旁人无法看懂的古怪举动。
可每逢身陷生死险境之时,他反倒是所有人之中,心境最为镇定从容的那一个。
天光一点点缓缓暗淡下来,可脚下的海面,反倒慢慢透出幽幽微光。
这份光亮并非来自天上的日月,而是海水自身弥散出来的光晕。
墨绿幽深的海水之下,无数纤细如发丝的银色光丝四处游走蔓延。
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朝着同一个中心点疯狂钻动汇聚。
南疏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绷,低声提醒众人。
“出现了,是那道引路的白沫。”
沈无名顺着他手指指向的方向抬眼望去,果然看见前方海面浮起一缕缕细碎洁白的泡沫。
好似有人拿银针,在墨绿绸缎之上,细细绣出一道细长的线条。
这条通路格外狭窄,宽度仅仅比他们所乘的大船多出两指的距离。
沈无名深深吸进一口带着咸腥海味的空气,压低声音下达指令。
“跟上去,将船头稳稳对准那道白沫,船上所有人,一律不许随意妄动。”
秦岳喉头微微滚动,咽下心中翻涌的忐忑,双手稳稳握住船舵。
大船缓缓转动方向,朝着那道漂浮于海面的白沫,徐徐行驶过去。
船头方才触碰到那层白沫的瞬间,整艘船体便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颤。
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自浪涛之中,将船身轻轻向上托起半寸。
转瞬之间,偌大的船只,好似滑入一道肉眼无从窥见的凹槽之内。
不上浮,不下沉,不偏左,不偏右,只顺着那道白沫,稳稳向着大海深处前行。
沈无名垂眸俯视身侧的海面。翻腾的墨绿细浪就在船舷三尺之外不停翻涌。
浪涛涌动的模样,好似海底潜藏着无数只手掌,竭力想要抓扯住船上之人。
那些无形手掌无法触碰船只分毫,只能搅动海水,漾开一片片幽幽的银光。
船只行驶得异常平稳,这份平稳之中,处处透着一股诡异之感。
整片大海都在暴怒嘶吼,唯独他们脚下这一线海路,是大海磨不平的坚硬脊背。
“快看那边!”
秦岳忽然高声呼喊出声,打破了船头短暂的寂静。
沈无名当即抬眸远眺,只见前方海面之上,许许多多船只残骸半沉半浮,随波漂荡。
其中有木质古船,有铁铸大船,还有不少已经分辨不出原本形制的巨大破碎船板。
所有残骸,全都好似被海底的力量牢牢拽住,一圈一圈,围绕同一个中心点不停旋转。
部分残破船只之上,尚且亮着昏昏暗暗的灯火。灯火摇曳微弱,却迟迟没有熄灭。
仿佛那些废弃的船只,依旧在绝望之中苦苦挣扎求生。
南疏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心底寒意翻涌,低声道出残骸的来历。
“这些,便是当初没能踩准白沫通路的船只。尽数被海潮漩涡牢牢困住。船挣脱不开,船上之人,也再也无法回归故土。”
沈无名眯起双眼,凝神看向那几艘依旧不停打转的残破船只。
船上灯火忽明忽暗,摇曳不定。其中一艘船的船头,竟然还直挺挺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身形枯瘦,宛若一截风干朽木,静静伫立船头,朝着他们这边缓缓抬起手掌。
并非友善招手,手掌直直向前伸探。仿佛在告诫他们不要靠近,又仿佛渴求着被人带走。
沈无名转头,望向依旧安坐船尾的归客。
“你能否将这些被困在此处的人,从这般状态之中唤醒过来?”
归客缓缓站起身形,手中黑灯微微翻转,灯口径直朝向波涛翻涌的大海。
他没有施展什么繁复术法,只是提着那盏黑灯,对着那些打转的破船,极轻地吟唱一句歌谣。
歌声低沉厚重,仿佛是自幽深海底,一点点托举升腾到海面之上。
随着这一句歌声响起,那些残破船只上的灯火,骤然齐齐骤然亮了一瞬。
好似沉睡在梦魇之中的生灵,被这道歌声,轻轻晃醒了片刻。
沈无名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立刻转头对执掌船舵的秦岳高声吩咐。
“尽量将船只往那边靠拢过去。”
秦岳心中一惊,急忙出声劝阻。
“一旦靠过去,船体便会驶出白沫通路,到时候我们也会被海潮漩涡吞噬!”
沈无名神色没有半分动摇,沉声说道。
“船只暂且不要离开白沫范围,我独自过去一趟。”
他手握长剑,一步踏出船头,脚尖轻点虚空,身形掠出白沫庇护的范围,直冲向那艘立着人影的破船。
杨昭君见状,当即就要纵身跟上去,沈无名回头投来一道眼神,将她的动作制止。
“不要下来。这片海域水流诡乱,人多反而碍事,我一人行动更为妥当。”
杨昭君眉头紧紧蹙起,几番权衡之下,终究是留在了船头,没有贸然下海。
沈无名稳稳落足在那艘残破的大船之上。船体大半已经陷进海水里,甲板倾斜得十分厉害。
他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抓住那形如枯木一般消瘦的人影。
这人躯体轻得离谱,仿佛体内没有半分重量,好似一缕虚幻的影子。
他双眼圆睁,瞳孔泛着一片灰白,好似长久浸泡海水,褪尽了原本的色彩。
见到沈无名来到身前,他没有流露出丝毫惊惧,反倒漾开一抹浅淡无力的笑意。
声音沙哑虚无,如同从水底缝隙之中缓缓冒出来一般。
“终于,有人来到这里了。”
沈无名看着他,语气干脆利落。
“我带你离开这片险境。”
那人却轻轻摇晃脑袋,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
“我走不了。这艘船便是我的性命依托,船无法挣脱,我也无法独自离去。”
沈无名低头仔细打量,才看见他腰间缠绕着无数纤细的银色丝缕。
银丝自船板内部生长蔓延,一路延伸沉没进深海,好似有活物将他与船体缝作一体。
沈无名当即拔剑,想要斩断这些束缚的银丝,那人却伸手拦住了他的动作。
“千万不要砍断。银丝一断,我便会彻底消亡。我和船只早已融为一体,化作这片大海的一部分。”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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