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莫道石人一只眼 (第1/2页)
「收工了,收工了!」
泾河岸边的工地上,押官正敲着锣,沿着田埂奔走,中气十足的喝声在暮色中回荡。
石匠们闻言纷纷放下锤凿钢釺,小心翼翼地将其收拢一处;
民夫们则从泥泞的渠底爬上来,在岸边草窝里蹭掉脚底的淤泥。
没人催促,但动作都不慢,收工後便要领饷领粮,正是一天中最要紧的时辰。
匠人的工钱高些,每日三十文。
他们都是各府县抽调来的老把式,凿石、砌堰、架渡槽,手上的活计精细得很,值这个价。
民夫则是十文,挖土、挑泥、清淤,全是气力活,不费手艺,工钱自然少些。
工棚前排起了长队。
两名书吏坐在木案後,一人拨弄着算盘珠子,一人守着装钱的筐篓。
轮到的匠人报上姓名、递过木筹,书吏结果後打量一眼,核算後便递给一旁的同僚。
同僚收起木筹,便当面数出三十文钱递了过去。
对面的匠人见状咧嘴一笑,连忙躬身双手接过,用力往怀里一揣,转身走向了隔壁的粮棚。
粮棚前排的队更长些。
这里发的是日给口粮—匠人三升,民夫两升。
不是现成的粥饭饼子,而是实实在在的谷子,黄灿灿的粟米,装进自家带来的粗布口袋,沉甸甸的。
这是周德福定下的规矩,考虑到这帮人还需要养家餬口,所以才统一发放生谷,也好让众人各自支使。
领完口粮後,人群才真正四散开来。
有的三三两两结伴往村里走,边走边低声议论今日的进度、明日派工的牌额;
有的则是独自一人背着粮袋,沿着渠埂快步赶路。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不远处的渠水上,碎成一片片粼光。
这个工地处在三原县境内,紧邻广惠渠中段北岸。
往西北方向走二里地,越过一片水田,便是一座叫官苗村的村子。
村子不算大,只有五六十户人家。
土墙茅顶,低矮破旧,好些人家连院门都没有,只挂着一块草帘挡风。
住在这里的,从前都是秦王府的佃户。
本来官苗村的村民是有自己的田土的,可後来连年大旱,渠水也被王府的私堰堵了,所以他们就只能把地卖给王府,勉强换些口粮活命。
如今秦藩没了,他们摇身一变,统统成了官府的屯丁。
虽然种还是那片地,但欠的租子没了,田税也从原来的七八成降到了五成,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郑老二推开自家院门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他婆姨正坐在蒲墩上,借着最後一点天光织草鞋。
听见动静,女人连忙放下活计,起身迎上来,欢喜地接过郑老二肩上的粮袋。
「今儿领了多少?」
「两升粟米,还有三合豆子。」
郑老二一边解着腿上的草绳,一边解释道,「工头说,这几天赶工期,这是给乾重活的加餐。」
女人没应声,而是拎着粮袋钻进了厨房。
其实也算不上厨房,就是正屋边用土坯垒的一个小隔间,竈上支着一口缺角的铁锅,乌漆嘛黑的。
女人小心地将口袋解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夕光,将粟米分成了两份。
一份约莫四成,倒进陶瓮里,盖上木盖,又压了块石头;
另一份六成,悉数倾入竈边的大铁锅,添水,生火。
这是全家人今晚的吃食,也是明天郑老二带去工地的乾粮。
陶瓮已经存了小半粮食,约莫十来斤的样子。
这点积蓄,搁在太平年景不算什麽,但对饱受天灾战乱蹂躏的百姓来说,这是救命粮。
而手里有粮,也不能顿顿吃干,得匀着吃,攒着吃,存下一口,心里才不慌。
趁着女人在竈间忙碌,郑老二瘫靠在墙根的木椅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干了一整天活,肩膀酸得像灌了铅,脚底也磨出几个水泡。
累是累点,但粮食领回来了,今天的工钱也揣在怀里了,心里无比踏实。
五岁的儿子小福蹲在他脚边,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正专心致志地拨弄地上的蚂蚁。
郑老二探身,用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小福擡起头,冲他咧嘴直笑,露出一排小米牙。
郑老二也笑了,眼角挤出一堆细密的褶子。
儿子是哑巴,去年饿极了,饿出病来的;本来命都要保不住,最後是里长借了点粮食,总算吊住一口气。
很快,粟米粥的香气从竈间飘了出来。
女人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用木勺搅了搅,盛出两碗。
一碗稠的,再加上两张杂粮饼,是郑老二的吃食;两碗稀的,她和儿子分着喝。
郑老二接过碗,看着碗里稠乎乎的粥,又看看妻儿碗里清汤寡水的米汤,没说话。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着,烫到了就连忙啃两口饼子就着咽下去。
婆姨和孩子坐在门槛上,眼巴巴地看着他大快朵颐;
没办法,家里全指望着郑老二,只有这个壮劳力吃饱了,她们娘俩才有的吃。
郑老二吃了个六七分饱,将剩下的饼子又递给了妻儿。
灌了口凉水後,他便站起身,作势往外走。
「天都快黑透了,还出去作甚?」
女人见状,连忙问。
「里长传话,叫咱几个壮劳力去村头一趟。」
郑老二从门後摸出一件短褂,披在身上,」晚些回来,黑了你们就先睡。」
草帘掀开又落下,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村头老槐树下,已经聚齐了十几个青壮。
众人围在火堆旁,脸上写满了兴奋、忐忑的神色。
人群中央,赫然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独眼石像。
里长郑齐光拄着拐杖,站在石像旁,脸上满是笑意。
虽然郑齐光看着显老,但他今年也就五十来岁,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考过县试,只是没考上功名罢了。
後来遭了灾,年景坏了,双亲先後病故,他只好放下书本,回村务农,从此再也没摸过书卷。
可即便如此,郑齐光也算是官苗村的文化人,自然就成了里长。
他的腿是崇祯八年的,那年来了一股溃兵,进村抢粮,他上前想要拦一拦,结果被骑马的军爷一鞭抽翻在地,马蹄直接踏过了他的小腿。
骨茬子都露出来了。
好在乡亲们搭把手治了治,才算捡回一条命。
郑齐光拄着拐,目光扫过在场的後生们,清了清嗓子:「娃子们,今儿叫你们来,不为别的。」
他拐杖点地,发出一阵笃笃的声响。
「东西,老叔已经准备好了。」
说着,他拍了拍石像粗糙的肩头。
「趁着今晚天暗,咱把这石人擡进咱们村的支渠里。
「算算日子,三五天後就该修到咱村了;到时候把这家夥擡出来,保管上头高兴。」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议论声。
一个年轻後生挠挠头,指着石人有些迟疑:「老叔,这...能行吗?」
「咱都没问过上头,别到时候装台没搭好,戏却自个儿先唱了。」
听了这话,郑齐光眉毛一竖,抽出拐杖就抽了过去:「你小子哪儿学的怪毛病?」
「大字不识几个,满嘴油腔滑调,你要中举啊?」
那後生侧身一躲,讪笑着缩进人堆里:「我这不是担心嘛...」
「担心个屁!」
郑齐光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正色道:「你老叔当里长二十几年,跟过的县太爷少说也有七八任,各色各样的官家都打过交道。」
「我告诉你,上面的人,他就好这一口。」
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前几任三原县令你们都忘了?」
「一个比一个贪得厉害,可离任时候,哪个不把咱附近几个村的里长、乡民叫去做戏?」
「又是什麽脱靴遗爱,又是什麽赠万民伞,还不是就讲究一个排场体面?」
「放心吧,都是自家人,老叔还能害了你们?」
他招招手,示意众人凑近些。
火堆边围成一圈,十几颗脑袋挤在一起。
郑齐光压低声音,慢条斯理地分析道:「老叔再仔细跟你们说道说道,西安那位,现在是王。」
「王,懂不懂是什麽意思?」
「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往上,便是真龙天子,进位登基。」
他顿了顿,指了指头上的星光:「按照自古以来的惯例,但凡新君登基,必有大赦、犒赏、蠲免。」
「你们想想,要是在咱官苗村第一个发现这等吉兆,能没有几分好处?」
「说不定一道旨意下来,咱就能免好几年田税。」
众人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郑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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