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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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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9章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第2/2页)

竟在何处?

    是制度腐朽,是文化积,还是器物落後?

    抑或兼而有之?

    我细思之下,仍觉迷雾重重,难以看清全貌。」

    张之洞亦有同感。

    船坚炮利,轰开的何止是国门,更是千百年来自我构筑的文化与心理藩篱。

    他环视这浩瀚书海。

    顿觉这里既是故纸堆,也是新知源。

    既陈列着程朱陆王,也摆放着牛顿、亚当·斯密。

    这里仿佛就是福州,乃至光复军精神领域的「港口」,正吞吐着这个时代最前沿、也最纷繁复杂的思想货殖。

    他随手从身旁书架拿起一本《公考应试精要》,翻看几页,题目涉及时政、律法、算学、地理、甚至简单的格物常识,确与科举八股迥异。

    「苾园兄,」他合上书,抬头道,「可知去光复大学的路?我想去看看。」

    李端棻笑了:「今日我便是孝达兄的向导。光复大学就在屏山脚下,离此不远。」

    两人遂不再耽搁,穿过书局熙攘的人群,步入冬日温暖的阳光中。

    不多时,一片规划齐整、红砖建筑鳞次栉比的校区出现在眼前。

    气派的校门牌坊上,「光复大学」四个雄浑大字熠熠生辉,落款正是「石达开」。

    校门口学子进出频繁,人人步履轻快,神情昂然。

    更令张之洞瞩目的是,大学周边,更新起了「福建师范学校」与「中国理工大学」的校舍。

    三校比邻,虽规模有别,但崭新的红砖建筑与蓬勃的气象连成一片,构成了福州城内最高等级的文教学府群落。

    时近中午,放学钟声响起,身穿各校制服的学子如潮水般涌出,奔向附近的食铺或宿舍。

    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希望的面孔,那扑面而来的朝气,让张之洞心中感慨万千。

    数千青年,在此研习的不再是雕琢字句的八股文章,而是治国、兴业、格物的实用之学。

    此等气象,确为千古未有。

    更令张之洞惊异的是校区附近另一组建筑。

    那里挂着「医科附属学校」和「公共卫生人员培训所」的牌子。

    进出的人群尤为特殊,除了常见的学子,竟有许多年岁不一的女子。

    她们穿着统一的素色衣裙,梳着利落的发式,或抱书疾行,或低声讨论,神色认真专注,并无寻常闺阁女子的羞怯之态。

    「那是全福建,乃至全天下唯一正式招收女子入学的地方。」

    领他参观的李端棻适时道:「里面主要传授护理之术与基础医理。听闻石统帅有言,医护之事,关乎生命,女子心细性慈,正可发挥其长」。起初争议颇大,如今倒也成了福州一景。」

    张之洞在安徽时,已从卢川宁等人口中零星听过此事。

    据说光复军初创时,便有组织军属学习战场救护,如今福州第一医院内便有大量女护士,甚至还有派往各府县乃至前线的。

    他在安徽安置点,也曾受过一位女护士的照拂,印象颇深。

    此刻亲眼见到这培训女子的学堂,虽觉新奇,倒也不算太过震惊。

    真正让他愣住的,是隔壁那栋挂着简单「公共卫生人员培训所」牌子、看似不起眼,却人气极旺的建筑。

    就他驻足观察的短短片刻,进出之人身份之复杂,令他咋舌。

    有面色黝黑、手足粗大的农夫,有神情沉稳、似曾为帐房或匠人的中年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赭色短衣、头发样式与汉人迥异的男子。

    看装扮,似是报纸上提到的台湾番民。

    「这些人是————?」张之洞疑惑。

    李端棻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此处却是更为了不起,我敢说全天下,都没有这样的地方。」

    「苾园兄莫卖关子!」

    「这里,是培训赤脚医生」的!」李端棻一字一句道。

    「赤脚医生?」张之洞不解其意。

    「就是能在穷乡僻壤、在山寨社里,给百姓看常见病、治简单伤、接生稳婆、防疫祛疫的土郎中」!」

    李端棻颇为崇敬道:「据闻那位石统帅亲自编写了一本《赤脚医生手册》,把很多常见病的症状、治法、用药,还有急救、接生、防疫的法子,都用最浅白的话写出来了,还配了图!」

    「各县乡、台湾各社,推选略识文字、为人可靠的年轻人来,在这里集中培训两个月,考试合格,回去就是当地的公派医生,领着俸禄,给乡亲们看病!」

    张之洞闻言,心中震撼,怔在当场。

    大规模、速成地培训医生?

    这————这可能吗?医术岂是儿戏?

    不读《内经》《难经》,不辨阴阳表里、寒热虚实,不晓君臣佐使、药材炮制,仅凭两个月、一本册子,就敢让人去治病救人?

    这岂非视人命如草芥?

    庸医杀人,古有明训啊!

    他的惊疑几乎写在脸上。

    李端棻却笑了,他完全理解张之洞的反应,因为他初闻时,也是这般模样。

    「孝达兄,我初闻时,与你想的一般无二。」

    他诚恳道:「但後来细想,又翻阅过那《手册》,才略明其深意。寻常乡里,百姓所患病痛,十之八九多是风寒暑湿、外伤腹泻、跌打损伤、妇人生产之类常见疾苦。」

    「这些病痛,大多并非无药可医的绝症,而是无处可医,无钱延医,或郎中医术不精、索费高昂,或乾脆被神汉巫婆延误致死。」

    「《手册》所载,乃是汇集了中西常见病症最有效、最简易的验方和处理法。」

    「其目的,不在培养能起沉疴、疗绝症的名医,而在於普及最基础的医疗知识,解决乡间八九成的日常疾苦,阻止小病拖成大病,阻断瘟疫蔓延。」

    「你看,」他指着那些正在受训的学员,「他们学的,就是辨认几十种最常见病症,学会使用二三十种最常用、最安全的草药与成药,掌握消毒、包紮、固定、简单缝合的技术,学习新法接生减少产妇婴儿死亡,以及如何发现、报告和初步处理疫情。」

    「这些人回去後,一个药箱,几本手册,便是全乡的指望。」

    「孝达兄,你说,这比起从前乡间完全缺医少药,百姓生病只能求神拜佛、硬扛等死,或是任由跳大神的摆布骗钱,岂不是强过万倍?」

    「那————那《手册》————」张之洞声音有些乾涩。

    「中华书局便有售,也有样本可以借阅。」

    李端棻道,「我特意去翻看过。孝达兄,不瞒你说,其文字,确可谓字字珠玑,化繁为简,功德无量。」

    「石统帅在序言中写道,医者仁术,救人之道,不应成为少数人秘而不宣、藉以牟利的奇技。凡有心济世活人者,皆可习之、用之。此手册流传之日,便是万千生灵得救之时。「」

    「听闻统帅府已下令,要加紧刊印,力求将来每一甲、每一社,都能有此书留存,让更多百姓自己懂些防病、识病、初步处理的道理。」

    张之洞彻底怔住了。

    胸中仿佛有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将视为不传之秘的医术,化繁为简,编纂成册,公之於众。

    并建立一套选拔、培训、考核、公派的基础医疗人员体系————

    这手笔,这思路,已完全超越了他过去对「仁政」、对「德治」的所有想像。

    这不仅仅是施药救人,这是要在最基层、最关乎百姓生死疾苦的环节,系统性地建构一种保障。

    一种将「生」的权利,努力铺展到每个生民脚下的尝试。

    如此瑰宝,竟愿毫无保留,昭示天下,与万民共享————

    站在福州冬日照暖的阳光下。

    张之洞望着眼前秩序井然又生机勃勃的街景,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与学堂钟声。

    想着那本静静躺在书局某排书架上的《赤脚医生手册》。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安徽带来的那个沉重问题,似乎在这片土地蒸腾的气息中,开始呈现出某种模糊而坚实的答案轮廓。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城市中心,那里是光复军统帅府所在。

    心中默念,如波涛翻涌:

    石统帅,您心之所向,果然非止於一城一池之得失,甚至————亦非止於一代一世之兴衰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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