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22章 途逢江湖乱,出手济贫寒 (第1/2页)
江南烟雨连绵百里,出了青石古巷的地界,水汽便少了几分温柔,多了几分江湖旷野的凛冽。
官道蜿蜒曲折,顺着连绵青山铺展向远方,路面被连日阴雨浸泡得泥泞湿滑,两侧荒林茂密,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将天光割得支离破碎。风穿林叶,簌簌作响,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哭嚎,彻底撕碎了乡土水乡的温润静谧。
花千手与夜郎七并肩徐行,一身素衣青衫沾了点点泥星,却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二人辞别故土不过数十里,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已然是和市井烟火截然不同的乱世光景。
先前巷陌之间的安稳、邻里的温情,尽数被这片天地的寒凉乱象取代。
一路西行,官道之上行人寥落,偶有赶路的商贩、逃难的农户,皆是行色仓皇,面带惊惧,低头疾走,不敢多做停留。往日商旅往来、车马络绎的官道,如今萧索破败,处处透着风雨欲来的压抑。
“三十年前的江湖,早已是烂到了根里。”
夜郎七负手而行,目光扫过周遭荒芜景致,声线沉缓,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他年少便孤身闯荡四方,南北江湖的乱象早已见惯,可每一次重临这片乱世山河,依旧心生慨叹。
“朝廷式微,律法难出京城,地方豪强割据自雄,黑白两道沆瀣一气。寻常江湖厮杀尚且不论,唯独赌道一途,成了各方攫利、控民、夺权的利器。有权者设局敛财,有势者控局霸市,无财无势的底层百姓,便是这盘中最廉价的棋子。”
花千手缓步走在身侧,澄澈的眼眸静静望着前路苍茫山河,眼底少年纯粹的意气里,多了几分沉凝与肃穆。
在江南小巷蛰伏的三年,他所见的乱,不过是乡里地痞、市井恶霸的小奸小恶。那些人贪利狡黠,却格局狭隘,作恶有限,只需一双巧手、一份赤诚本心,便可逐一拆解,护一方安宁。
可真正的天下乱世,从来不是一隅之地的细碎阴霾,是席卷四海、浸透人心的滔天浊浪。
两人行至一处山道拐弯,前方豁然开朗,一座临水古镇盘踞官道要道之上。
镇子名曰落栖镇,本是南北商旅必经的休憩驿站,往年千帆过境、商贾云集,算得上一方繁华地界。可此刻入目所见,却是一片乌烟瘴气、乱象丛生。
古镇街口,偌大的空场被硬生生开辟成一片露天赌市,密密麻麻的赌台沿街排布,连绵数十丈。红木赌桌光鲜锃亮,骰盅牌九一应俱全,各色旌旗招展,上书“通杀四海”“一局千金”等张狂字样,极尽奢靡张扬。
白日天光之下,此处喧嚣鼎沸,人声癫狂,与外头官道的萧瑟死寂,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
赌台四周,挤满了红着眼眶的赌徒,有奔波半生的行商,有务农半生的农夫,有落魄读书的寒士,也有游手好闲的市井无赖。人人目光狂热,攥紧手中仅有的银两,嘶吼、呐喊、争执、癫狂,将毕生希望、全家生计,尽数押在这方寸赌台的虚无输赢之上。
而赌台之后,立着数十名精壮打手,腰挎短刀,面色凶悍,眼神冰冷地扫视全场。他们衣着统一,袖口绣着一柄镂金弯刀纹样,正是先前二人听闻的一方恶霸——金刀门的门徒。
金刀门盘踞落栖镇十余年,仗着门下高手众多、勾结当地衙役,垄断全镇乃至周边三县的赌市,设下层层阴诡黑局,纵横乡里,无人敢惹。十余年来,不知多少百姓在此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好好一座商旅古镇,被硬生生变成了吃人噬骨的赌局修罗场。
“哐当——!”
一声脆响骤然炸开,打断了周遭的喧嚣。
最靠前的一张赌台前,一个粗布短衫的农户被两名打手狠狠踹翻在地。农户年过五旬,满脸沟壑风霜,衣衫打满补丁,浑身沾满泥土,此刻死死攥着空荡荡的双手,眼底是彻骨的绝望。
“输不起就别上桌!”一名打手抬脚踩在农户肩头,语气嚣张暴戾,“押注自愿,输了赖账,真当我金刀门的赌台是你撒野的地方?”
农户趴在泥泞之中,老泪纵横,嘶哑哀嚎:“那是我家来年种地的粮种钱,是我全家活命的指望……求求各位爷,还给我吧,我再也不赌了,再也不敢了!”
他本是勤恳本分的农户,从未沾染赌局半分。今日进城置办农具,被街头打手哄骗入局,对方言说小赌怡情、稳赚不赔,一时鬼迷心窍,拿出全家赖以生存的粮种银两,不过三局,便被机关算计、尽数输光。
没有粮种,来年颗粒无收,一家老小,便是死路一条。
可任凭他跪地磕头、痛哭哀求,赌台后的管事依旧面色冷漠,嗤笑出声:“入局便是赌命,赌桌上输赢天定,哪有反悔的道理?老东西,要么赔钱,要么卸你一条胳膊抵债!”
周遭赌徒依旧狂热呐喊,无人顾及这跪地哀嚎的老者。有人冷眼旁观,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早已麻木不仁。常年浸染在这疯狂的赌市之中,人人早已见惯家破人亡的戏码,苦难在这里,不过是寻常笑谈。
乱世人心,凉薄至此。
花千手立在街口,静静看着眼前一幕,澄澈的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意。
他见不得豪强欺弱,见不得无辜受难,见不得人心被贪念腐蚀、被强权碾压。三年市井岁月,他守的从来不是赌术输赢,而是人间公道、底层微光。
“七兄。”花千手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乱世赌道,最恶从不在术,而在恃强凌弱、设阱害民。”
“市井小局骗人钱财,江湖大局断人生机。今日途经此地,这桩人间疾苦,我不能坐视不理。”
夜郎七望着身侧少年温润却执拗的侧脸,眼底泛起深深的赞许。
世人闯荡江湖,或为名利富贵,或为武学巅峰,或为快意恩仇。唯独花千手,初入万丈红尘,不见繁华诱惑,不畏豪强凶徒,眼中所见,唯有苍生疾苦,心中所念,唯有正道长存。
这一份赤子仁心,便是浊世最稀缺、最珍贵的道根。
“你欲出手,我便陪你。”夜郎七淡淡颔首,青衫微动,周身骤然漫开几分深藏的凌厉气场,“金刀门不过一方地头蛇,靠着阴诡伎俩、强权霸道横行乡里,上不得台面。今日,便以此局,立你江湖第一道,正我辈博弈本心。”
二人心意相通,无需多言,并肩迈步,踏入这片喧嚣癫狂的赌市之中。
刚入街口,便有守门打手横步拦来,面色蛮横,目光轻蔑地上下打量二人。见二人衣着朴素、无华贵配饰、无江湖兵刃,俨然一副寒门少年模样,顿时语气讥讽:“哪来的毛头小子?此地金刀门辖地,只赌金银,不看热闹,闲杂人等速速滚开,别在此碍事!”
花千手神色平和,不骄不躁,温声开口:“我来替人讨一局公道。”
“公道?”打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狂笑,周遭几名门徒也纷纷侧目嗤笑,“在落栖镇,我金刀门的规矩,就是公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来此地讲公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狂妄嘲讽之声此起彼伏,无人将这两个青涩少年放在眼里。在他们眼中,往来江湖的高手尚且不敢招惹金刀门,两个无名寒门少年,不过是自寻死路。
花千手未曾动怒,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依旧跪地不起的老农身上,轻声道:“方才这老者三局尽输,并非技不如人,是你等赌台设局舞弊、暗做手脚。”
“赌局之道,输赢各凭本事,方才三局,骰盅藏磁、牌九换张,机关层层,骗局重重。以诡计欺骗寻常百姓,赢无辜之人活命钱财,此等龌龊手段,也敢称江湖赌局?”
一语落地,周遭喧嚣骤然一滞。
满场癫狂的赌徒纷纷侧目,神色惊疑。
金刀门的黑局猫腻,在场之人大多隐约察觉,只是众人要么深陷贪念不愿清醒,要么畏惧强权不敢言语,无人敢当众戳破。此刻被一个陌生少年直言点破,所有人皆是心头一震。
守门打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目露凶光:“臭小子,敢在此污蔑我金刀门赌台,我看你是活腻了!”
话音未落,几名打手已然拔刀上前,寒光凛冽,气势汹汹,欲将二人强行驱逐、就地惩戒。
夜郎七上前半步,挡在花千手身侧,青衫挺拔,气度森然,目光淡淡扫过一众凶神恶煞的门徒,声线清冷含威:“赌台舞弊,欺民作恶,不敢认,便要动手杀人封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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