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坂面墟 (第2/2页)
鳞毛花草,或写祈福的吉语,里头各插一支红烛。
木板两端,凿着圆洞,相邻的板子,拿木楔一穿,便首尾相扣,连成了一气。
龙头和龙尾,是墟上的匠人专门扎的,比寻常灯斗大出许多,竹篾编出犄角、须髯,再裱上五彩的纸,描出鳞纹,威武里透着喜气。
“一户出一节,连起来,就是一条灯龙。”柳月娘看着,轻声赞叹,“这得有多少户人家。”
“少说也有一两百节。”檐归在旁边估了估。
暮色彻底沉下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点灯——
一灯亮起,紧接着,十灯、百灯、千灯,次第燃起。红烛在纸罩里跳动,透出一团团温润的光,把整条长龙,一寸一寸点亮。
暮色里,那龙蜿蜒卧在空坪上,鳞光流转,像活过来一般。
乐班就在这时,起了调。
笛声清越,笙声和缓,琵琶三弦错落,伴着鼓、锣、钹、拍板,一节一节,敲得人心头热腾腾的。
那乐声不似庙堂的雅,是民间的、活泛的热闹,听得人脚下都跟着发痒。
“起灯喽——”
一声长吆喝,后生们扛起灯板,手柄往肩上一搭,那条灯火长龙,便缓缓动了起来。
龙头在前,龙身一节咬着一节,龙尾压阵,沿着溪街,游走而去。
扛灯的人脚步时快时慢,龙身便跟着起伏、蜿蜒,时而昂首,时而摆尾,灯火在夜色里流成一条光的河。
沿街的人家,早备好了爆竹。灯龙一过,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硝烟混着欢声笑语,孩子们举着小灯笼,在龙身底下钻来钻去,笑闹成一团。
“好看,真好看……”安舒跟在灯龙旁,眼睛被灯火映得发亮,一眨不眨。
绯瑶化了原形,但使了障眼法,黑猫的形态在白未晞怀里。
邙峥立在白未晞身侧,樟木的清香,被夜风吹得时有时无。
“人间的节,”他低声说,“总有办法,叫人心里暖。”
白未晞“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她望着那条蜿蜒的灯火长龙,望着一张张被烛光照亮的、寻常的笑脸。
灯龙沿溪街游了一整圈,余兴未尽,空坪上又摆开了别的热闹。
傀儡戏的棚子,早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一个长胡子老艺人,十指牵着丝线,悬丝的傀儡便在小台上腾挪翻转,或唱或舞,衣冠楚楚,活灵活现,引得围观的人一阵阵叫好。
另一侧,说书场里灯火通明,说书人拍着醒木,讲的是前朝兴亡、英雄旧事,声音抑扬顿挫,满屋子人听得如痴如醉,连茶都忘了喝。
酒肆茶铺,更是通宵不歇门。
往来的盐商、木客、江湖客,挤在一处,吃酒、喝茶、闲谈。天南海北的消息,也跟着在这灯火里流转。
哪儿的盐价涨了,哪儿的山道出了强人,哪个州府又出了稀奇事。人员混杂,消息便传得飞快,这山乡一隅,竟比许多县城,还要灵通几分。
白未晞一行人,也寻了个临街的茶铺,坐下歇脚。
热茶端上来,冒着白汽,各色果子、糕饼摆了一桌。众人围坐着,看窗外灯火如龙,听耳边鼓乐、笑闹,谁也没有睡意。
这一夜,城门不闭,灯火不灭,是山乡少有的、彻头彻尾的欢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