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3章 有些棋子得放在暗处 (第1/2页)
常军仁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九层最里头一间,走廊尽头拐个弯才能看见门。这种布局有个好处——来找他的人,在路上就能被观察好一会儿。买家峻对这个细节不陌生,他自己在新城管委会的办公室也是这么选的。干他们这行的,都习惯给自己留足观察的时间。
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翻文件的声音。买家峻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常军仁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扑面而来。常军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左手按着太阳穴,右手端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泡着深褐色的液体。他抬头看见是买家峻,眉头皱了一下,放下杯子站起来。
“你怎么跑出来了?医生不是让静养吗?”常军仁绕过办公桌,上下打量了买家峻一眼,“脸色还这么差,你不要命了?”
买家峻在沙发上坐下来,动作很慢,一边坐一边扶着肋骨的部位。伤口拆线才两天,走路快了都疼,刚才上楼梯他歇了两回。常军仁看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把搪瓷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一口,补气的。”
买家峻端起来闻了闻,苦味冲鼻子。他抿了一口,差点吐出来——比闻着还苦十倍。
“你这喝的什么玩意儿?”
“黄芪当归党参,加了点三七。”常军仁坐回自己的位置,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我老伴熬的,非让我喝,说我这半年白头发多了。依我看就是被你愁的。”
买家峻放下杯子,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文件不厚,十来页,用订书机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印着“机密”两个红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资金流向专项审计报告。
常军仁没动那份文件,只是看着买家峻。
“你出院第一件事就是查账?”
“住院的时候也没闲着。”买家峻把文件翻开,指着一处用荧光笔标出来的数字,“安置房项目的专项拨款,从市财政到新城管委会,再到施工方的账户,中间少了一千四百万。银行流水显示,这笔钱在去年十一月转入了三家公司的账户,这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他翻到下一页,“都是同一个人。”
“解迎宾?”
“解迎宾的小舅子。”
常军仁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跟账本完全无关的话。
“昨天解宝华来找我了。”
买家峻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常军仁脸上。常军仁的表情很平静,可这种平静本身就说明问题。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越是遇到要紧的事,脸上的表情越少。
“他说什么?”
“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常军仁端起自己的搪瓷杯子喝了一口,被苦得咧了咧嘴,“新城现在的工作重心应该是稳定和发展,不是翻旧账。他还特别提了一句,说有的同志刚来不久,不了解情况,容易被人利用,做出一些不利于团结的事情。”
“这个‘有的同志’,指的是我吧?”
“你觉得呢?”常军仁放下杯子,“我跟他打了二十年交道。这个人说话从来不会指名道姓,但他想骂谁,在座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昨天那番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常军仁,你管好买家峻,别让他再查了,再查下去大家都不好看。”
买家峻把审计报告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户外面是新城的天际线,几栋在建的高楼竖着塔吊,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几根没长叶子的枯树。
“那你怎么回他的?”
常军仁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过去了,可买家峻还是捕捉到了——那不像笑,更像是某种老猎人的本能反应,闻到猎物踪迹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我跟他说,组织部门对干部的管理和监督,是有制度的。如果有人违纪违法,不管是什么级别,不管在什么岗位,都要依法依规处理。”常军仁顿了顿,“他脸当场就绿了。”
买家峻没有说话。他看着常军仁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忽然觉得这个老组织部长的肩膀,比他想象的要宽得多。在官场里,公开表态和私下通气是两码事。常军仁那番话当着解宝华的面说出来,就等于把自己的立场摆在了明处。这不是站队,这是亮剑。
“常部长,韦伯仁来找过我。”买家峻决定不再绕弯子,“他给了我一份东西。”
常军仁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去找你之前,来找过我。”
这下轮到买家峻愣住了。
“韦伯仁这个人,”常军仁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买家峻,“在市委大楼里待了十八年,跟过四任书记。每一任书记走的时候,都想把他带走,他都没去。有人说他是恋权,有人说他是恋栈,可我知道——他是恋怕。”
“恋怕?”
“怕站错队。”常军仁转过身,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表情笼在阴影里,“他见过太多人起高楼,也见过太多人楼塌了。看得多了,就不敢轻易押注。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主动来找我,说了一句话——”常军仁一字一顿,“他说,解宝华他们玩过界了,他不想当陪葬。”
买家峻想起韦伯仁在病房里说“我不想跟着他们一块儿翻船”时的表情。那个表情跟常军仁描述的一模一样——一个习惯了在夹缝里生存的人,终于被逼到了不得不选择的地步。
“所以我让他去找你。”常军仁说,“他手里有你需要的东西,但交给我和交给你,性质不一样。交给我,是下级向上级汇报;交给你,是涉案人员主动提供线索。在程序上,后者对专案组更有用。”
买家峻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有些东西在翻涌。他想起那份牛皮纸信封里的记录,想起韦伯仁工整的字迹和发抖的声音,想起常军仁刚才说的“我跟他打了二十年交道”。二十年的官场博弈,每一个棋子都被反复掂量过,每一句话都藏着好几层意思。而他这个刚到新城不久的外来者,正在被这些老手一点一点推向前台。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买家峻问。
常军仁没有正面回答。他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到买家峻面前。文件夹是黑色的,磨得边角都发白了,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这是三年前那件事的全部材料。”常军仁的声音压得很低,“解宝华的侄子,在杨树鹏的赌场被做局的那件。”
买家峻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份报案记录,时间是三年前的七月。报案人叫解明辉,二十五岁,报案内容是被人在赌场设局诈骗,金额两百三十万。记录上写着:报案人情绪激动,称对方故意灌酒后诱其参赌,赌局中存在明显作弊行为。后面几页是询问笔录、银行转账记录和一份调解协议。调解协议上签着解明辉和杨树鹏的名字,还有一名中间人的签名。
“解宝华当时是分管政法的副秘书长。”常军仁说,“他侄子出事以后,他第一时间找的不是公安局,是一个中间人。这个中间人叫洪万财,在城北开了家典当行,专做灰色地带的生意。洪万财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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