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5章 夜叩危楼听民声 暗度陈仓起惊雷 (第1/2页)
临江雅苑在沪杭新城东北角,靠近老工业区边缘。
车子拐进小区入口时,买家峻看见大门的门禁形同虚设,铁栏杆被掰弯了两根,形成一个勉强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保安室里亮着灯,但没有人。车子从缝隙旁边绕过,轮胎碾过碎砖,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就停这儿吧。”买家峻说。
他下了车,冷风立刻灌满衣领。面前是六栋十八层的高层住宅,外立面已经贴了米黄色瓷砖,远看像模像样,走近了才发现不少瓷砖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小区里没有一盏路灯是亮的,全靠远处工地上探照灯的反光勉强照明。地面坑洼不平,建筑垃圾堆在绿化带的位置,野草从水泥缝里窜出来,长到了膝盖高。
“贾主任,你到了吗?”买家峻拨通新城管委会副主任贾正明的电话。
“到了到了,我在三号楼下面等您。”
贾正明从黑暗中快步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只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他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是管委会里少有的技术型干部,之前在规划局干了十几年。买家峻到任后第一个主动向他汇报真实情况的,就是他。
“您怎么这时候来了?”贾正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这里不安全,那些讨薪的农民工……”
“安全不安全,看了才知道。”买家峻抬脚往三号楼走,“先去看看墙体。”
贾正明跟上来,手电筒的光照在地面上,照亮了无数碎砖和钢筋头。三号楼一楼的入户大堂已经被封了,用蓝色铁皮围着,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因施工质量问题,暂停交付,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方便什么?这房子谁还敢住?”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买家峻回头,看见一个老汉站在铁皮围挡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提着一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老汉的脸被探照灯照得发白,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很,像烧着一团火。
“大爷,您是这里的安置户?”买家峻走过去。
“临江村的,拆迁三年了,分了两套,一套儿子住,一套我和老伴住。”老汉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声音粗粝,“去年年底交房,我们高兴得放了一挂鞭炮。结果搬进来没住满一个月,墙上就开始裂。先是一条细缝,后来越来越宽,手指头都能塞进去了。”他伸出手,那手指粗短、弯曲,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我找施工方,人家说‘正常沉降’。我找开发商,人家说‘等维修’。我找管委会,人家让我登记。登记了三次,屁用没有。”
“大爷,您贵姓?”
“姓马,马长贵。”
买家峻蹲下去,借着贾正明的手电光,看向老汉指的那面墙。从墙角到窗框,一道斜裂缝横贯整面墙,裂缝最宽处确实能塞进一根手指。裂缝里塞着一些碎砖头,像是有人想堵住它,但砖头也歪歪斜斜,根本塞不住。
“这是结构裂缝。”贾正明低声说,“承重墙的。不是装饰层的问题。”
买家峻站起来,脸色沉了下去。他沿着楼体转了一圈,发现这样的裂缝不止一面墙。东侧外墙有一道裂缝从二楼一直延伸到九楼,西侧楼梯间的位置有渗水痕迹,墙皮大面积脱落。他掏出手机拍了照,打开手电筒,对准裂缝深处照进去。光打在裂缝内壁上,隐约能看到钢筋的截面,锈迹斑斑,有几根已经断了。
“钢筋间距不对。”贾正明说,声音压得极低,“设计图纸上要求十五公分,实际施工中肯定超过了二十公分。有些地方甚至只有一根主筋,箍筋根本就没放全。”
“检测报告上怎么写的?”
“检测报告……”贾正明迟疑了一下,“第三方机构出的报告,写的是‘满足设计要求’。”
买家峻转过头看他:“哪个机构?”
“天工检测。”
“天工检测跟解迎宾是什么关系?”
贾正明沉默了几秒:“天工检测的法人代表,叫解迎春。解迎宾的堂弟。”
买家峻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风从楼栋之间穿过,呜呜地响。远处那排工棚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影在晃动。工棚门口的绳子上挂着几件衣服,冻得硬邦邦的,在风里像几块木板一样互相拍打。
“去工棚看看。”
工棚里住着十几个农民工,都是四十岁往上的中年人,皮肤黝黑,手指粗糙。他们大多是项目停工后留下来的,等工资,也等一个说法。买家峻掀开棉帘子走进去时,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没有人说话,但那些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哪个是领头的?”
一个瘦高个站起来,大约五十岁,穿一件蓝色工装,胸前印着“沪建三公司”的字样,但字迹已经洗得模糊了。他叫周大柱,是钢筋班的班长,在这个工地上干了两年。
“你们什么时候停工的?”
“两个月前。”周大柱的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卡着砂纸,“老板说资金周转困难,先放半个月假。半个月到了,又说再等一周。一周完了又一周,到现在两个月了,一分钱没给。我们十几个人住在这儿,电费都是自己凑的。”
“欠你们多少?”
“工资加材料款,总共三百多万。光我们钢筋班,二十三个人,每人平均欠四万。”周大柱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叠皱巴巴的纸,“这是工票,我一张一张攒的。您看看。”
买家峻接过来,一张张翻看。每张工票上都写着日期、工时、单价,最后是项目部负责人的签字。那些签字潦草而统一,像是同一个人拿着好几支笔签的。他翻到最后一张,日期是两个月前的。他把工票还给周大柱,没有说话。
“领导,”周大柱忽然抓住他的胳膊,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力道很大,“您能不能给个准话,这钱还能不能要回来?我们这些人,家里都有老有小。我儿子今年高考,考上大学了我拿什么供他?”
买家峻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拍了拍周大柱的手背:“准话我现在给不了你,但我可以答应你两件事。第一,你们的工资,政府会兜底。第二,这栋楼的问题,我一定查到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