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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7章:常委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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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87章:常委会上 (第2/2页)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无声地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省纪委那位老同学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材料收到,已立案。”

    他合上手机,抬头看向花絮倩。她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入黑夜的楔子。而他的耳边,突然响起多年前老领导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挨一刀,才知道局怎么破。”

    这一刀,今天算是挨到头了。但局,才刚刚开始破。

    花絮倩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会议桌上。第一样是那本棕色封皮账册,翻开的那页右下角有解宝华的亲笔签名,日期是去年九月十四日,事由栏写着“协调费”。第二样是一张照片,拍摄角度明显是手机偷拍,画面里解宝华和杨树鹏坐在云顶阁1907房的沙发上,中间茶几上摊着一只打开的黑色公文包,包盖内侧露出成捆现金的侧面。第三样是一段录音,花絮倩按下播放键,杨树鹏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跋扈,带着酒后的放肆:“解秘书长那边你放心,地的事他压得住。那个姓买的市长蹦跶不了几天,老解在省里有人……”

    录音放到一半,解宝华猛地伸手去抢。常军仁比他更快,一把将手机拿开。解宝华扑了个空,踉跄半步,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指关节抵着红木,青筋暴起。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伪造!”他嘶哑着嗓子喊,“这是伪造的!向东书记,这是陷害!是政治陷害!”

    鲁向东没有看他。市委书记的目光落在花絮倩身上,沉静得像一口深井。“花絮倩同志,你继续。”

    花絮倩的声音稳住了,比刚才更稳。她继续说着,从2016年云顶阁开业之初解宝华第一次在酒店宴请杨树鹏说起,说到2018年解迎宾如何通过解宝华的引荐拿下核心区地块,说到2020年杨树鹏在19楼走廊里亲口告诉她“老解的分成走的是香港的账户”,说到三天前杨树鹏在茶室里摔碎的那只翡翠镯子。每说一句,解宝华的脸色就灰一分,到最后几乎成了一张揉皱的旧报纸。

    韦伯仁坐在角落里,白瓷缸子的碎片已经被保洁悄悄收走了,但他面前的桌面上还留着一圈水渍。他始终低着头,一只手插在头发里,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买家峻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种抖法和花絮倩昨晚在茶室里一模一样——是恐惧到极点之后身体失去控制的表现。

    花絮倩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会议室里的挂钟正好指向九点二十分。鲁向东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在所有人脸上缓缓扫过一圈。最后停在解宝华身上。

    “宝华同志,”鲁向东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平时主持任何一场普通会议,“你有什么要说的?”

    解宝华撑着桌面的手慢慢收回来,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嗓子里挤出三个字:“我要求——”后面的半句被他咽了回去。他大概想说“要求组织调查”,也可能想说“要求见律师”,但话到嘴边他突然意识到,此刻说任何话都是在给自己挖坑。他站在那儿,像一条被潮水搁浅在沙滩上的鱼,腮还在一张一合,但已经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了。

    “既然没有补充,”鲁向东转向纪委书记宋大光,“大光同志,按照程序,这事该怎么办?”

    宋大光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根据举报人提供的材料和当庭陈述,解宝华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建议立即启动审查程序。同时,鉴于案情涉及面广、涉案人员复杂,建议报请省纪委监委指导督办。”他顿了一下,“另外,举报人花絮倩作为关键证人,建议采取保护措施。”

    鲁向东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满桌的人。那一刻他的目光里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像一座山压在一群人头顶。“我同意大光同志的意见。解宝华同志,从现在起,你停止履行一切职务,配合组织审查。有关手续,纪委按程序办。”

    解宝华终于站不住了。他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他没有再看任何人,目光直直地盯着对面墙上那幅沪杭新城规划图。图上画着宽阔的道路、成片的绿地、整齐的楼宇,一片光明灿烂的未来。他就那么看着,眼睛里慢慢涌上一层浑浊的水光。

    常军仁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他收得很慢,很仔细,一张张捋平,按顺序叠好。这个动作像一个无声的宣告——程序启动了,谁也拦不住了。韦伯仁突然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话:“向东书记,我……我也有情况要汇报。”

    鲁向东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韦伯仁从兜里掏出一只U盘,银色的,上面贴着一小块胶布,歪歪扭扭写着日期。他走上前,把U盘放在鲁向东面前,手指碰了碰书记的茶杯边沿,像在找一个支撑点。

    “这里面是……是我这两年留的一些东西。”他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粗木,“解秘书长每次交代我办事,我都有记录。日期、事项、涉及金额……我做了备份。”

    解宝华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韦伯仁。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有被背叛的痛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或许是一个溺水者看见另一只手也松开了时的绝望。韦伯仁没有看他,低着头退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鲁向东把U盘交给宋大光,然后宣布散会。与会者陆续起身,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没人交头接耳,没人回头看。解宝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子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他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起来,把西装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又慢慢解开最下面那颗——那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最下面那颗扣子从来不扣。然后他跟着那两个人走出了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买家峻走出市委大楼时,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台阶上明晃晃的一片。花絮倩跟在后面,被两名便衣女警引着从侧门上了另一辆车。经过买家峻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弧度极小,但买家峻看懂了。

    韦伯仁从大楼里追出来,气喘吁吁地在台阶上喊了一声:“买市长!”买家峻回过头。韦伯仁站在比他高两级的台阶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衬衫腋下湿了一大片。

    “我……”韦伯仁张了张嘴,突然弯下腰,鞠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躬,“对不起。”

    买家峻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看着他后脑勺上几根突兀的白发,想起一年前刚来沪杭新城报到那天,韦伯仁在食堂里给他端来一碗绿豆汤,笑着说“买市长,这汤祛暑”。那时候的韦伯仁,眼睛里的殷勤是真的,今天的愧疚也是真的。

    “起来吧。”买家峻说,“后面的路还长。”

    他转身走下台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女儿打来的。他接起来,女儿的声音清脆得不像话:“爸,陈叔叔来学校接我了,说我得跟你住一段时间。你那边没事吧?”

    买家峻站在市委大院门口的玉兰树下,落花铺了一地,白的粉的,踩在脚下软绵绵的。“没事。”他说,“爸这边有个大案子刚破了。”

    “什么案子?”

    “一个拖了很久的案子。”买家峻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正在散开,露出大片大片的蓝,“现在终于收网了。”

    电话那头女儿哦了一声,然后说:“那我能带同学来玩吗?她们说想去云顶阁吃自助餐。”

    买家峻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轻:“云顶阁啊……最近可能停业整顿了。以后吧,以后爸带你去。”

    挂断电话,他站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风过时,玉兰花瓣落在他的肩上、头上,有一片正好落在手机屏幕上,遮住了“通话结束”四个字。他把花瓣拈起来,在指间捻了捻,汁液沾在指腹上,凉丝丝的。

    远处的沪杭新城,在上午的阳光下轮廓分明。那些半停工的工地、那些空置的楼盘、那些在灰色地带游走的资本和权力,正在被一条一条地拉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它们被彻底晒透、晒干,然后重新翻土、播种。

    手机又震了一下。常军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审计进场。”

    买家峻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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