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7章 连夜不睡的人先看到天亮 (第2/2页)
压在我键盘上。”
毕克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二十几岁的笑媚娟,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脸上还压着键盘的印子,头发乱糟糟的,嘴角可能还挂着一丝口水。和现在这个妆容精致、气场全开的女总裁判若两人,又和桥墩底下赤脚吃泡面的那个娟娟一模一样。
“你有没有想过,”他忽然说,“如果当年那家公司没有摔你那份报关单,你会不会走到今天?”
笑媚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声从鼻子里轻轻哼出来,像深夜电台里一首很老的歌的前奏。“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答案是——那个摔我单子的秃顶老板,是我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贵人。他教会我一件事。”
“什么事?”
“人可以被羞辱,但不可以被定义。”笑媚娟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和窗外零星的灯火叠在一起,像一幅双重曝光的照片。“他说我‘就配一辈子当跟单员’,那是他对我的定义。我可以用一辈子去证明他说得不对——但那还是活在他的定义里。真正走出来,是有一天你发现,你根本不在乎他怎么定义你。”
毕克定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并肩看着窗外的城市。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天际线只剩下一道极细的灰蓝色光带,把天空和地面的边界模糊地缝合在一起。楼下有一辆洒水车慢慢驶过,车顶的黄灯一闪一闪,水雾在路灯下折射出一小段转瞬即逝的彩虹。
“你今晚叫我来桥墩底下,”毕克定说,“不只是为了吃泡面吧。”
笑媚娟没有马上回答。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嘴角的弧线很浅,但很温柔。“你今天在媒体面前宣布跟你父亲断绝关系。说完之后你站在那里,台下所有人都在鼓掌,可你的表情不像赢了。”她转过头看着他,“你像被掏空了。”
毕克定没有说话。
“我见过这种表情。”笑媚娟的声音低下去,“镜子见过。”
落地窗外面,远方的天际线开始从灰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渗出一丝很淡的橘红色。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像一张显影液里的照片慢慢浮现出细节。最远的那栋楼顶,信号灯在一明一灭地闪着红光,规律得像心跳。
“你说过,人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毕克定看着那盏信号灯,“我想了一晚上,你说得对。我断绝跟他的关系,不是为了报复他。是因为他站在我的对立面。我在往前走,他挡在我前面。我必须搬开他。”
“搬开之后呢?”
“搬开之后,就是我自己的路。”毕克定转过头看着她,“我要吞下笑气集团,不是想让他痛苦——是想让他知道,他扔掉的不是一颗弃子。”
笑媚娟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报表纸上的油墨味。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握住了毕克定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毕克定下意识地握得更紧了一些。
“你以前问我,我为什么不辞职单干。”笑媚娟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楼下还在睡着的城市,“我那时候没说实话。”
“现在呢?”
“因为单干太孤独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是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来落在她瞳孔里的,“我不怕累,不怕压力,不怕竞争。但我怕打赢了没有人可以一起笑。打输了没有人可以一起扛。”
毕克定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贴掌心,十指扣在一起。
“那从现在开始,”他说,“赢了是一起赢的,输了是一起输的。”
笑媚娟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嘴角弯了弯。“先说好。赢了分账按出资比例来。”
“你出多少?”
“我出所有的报表。”
毕克定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大概是笑媚娟独有的方式——在最煽情的时刻用一个冷笑话把气氛拉回安全距离,不让自己显得太脆弱。可他不在意。他已经见过她赤脚坐在桥墩底下吃泡面的样子,见过她凌晨三点眼底发青还在翻报表的样子。在他面前,她不需要任何时候都坚不可摧。
“走吧。”笑媚娟把手抽回去,走到办公桌前,把散落的报表一页一页收拢,动作利落得跟刚才握他手时判若两人,“你现在就出发。趁你父亲的触角还没伸到西南,先把龚卫东拿下来。”
毕克定从椅背上拿起西装外套,抖了抖,披在身上。“那你呢?”
“我在这边还有一件事要做。”笑媚娟把文件夹塞进他手里,然后拿起自己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内线号码,“法务部吗?早上七点,叫上并购组所有的人,会议室集合。”
她挂了电话,发现毕克定还站在门口没走。
“还有什么事?”
“我在想一个问题。”毕克定靠在门框上,“如果当年那家外企没有请你,你现在在哪儿?”
“可能在某个小贸易公司当跟单员。”笑媚娟耸了耸肩,“也可能嫁了个公务员,在老家带孩子。”
“那我很感谢那家外企。”毕克定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拉开门,“他们把全中国最好的并购专家留给了我。”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笑媚娟站在办公室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用手背按了按自己的脸颊,那里微微发着烫。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座机又拨了一个号码:“财务部吗?把笑气集团近五年的税务申报记录调出来。全部。”
窗外的天空彻底亮了。第一缕阳光落在她桌面上,照在那张开曼群岛壳公司的银行流水单上,毕克定用红笔画的那个圈,在阳光里显得格外醒目,像一个靶心。
远处,一架飞机拖着白色的尾迹划过天际。那架飞机也许正飞往西南方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