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8章 你是藏在旧书里最温柔那道折痕 (第1/2页)
沈砚舟的公寓在城东,二十三楼,从客厅的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见半座城市的灯火。但林微言第一次来的时候,注意到的不是窗外的景色,而是他的书架。
那书架占了整整一面墙,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书。法律典籍占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是杂书——有历史,有哲学,甚至还有几本诗集。书架最下面一排单独空出来,放的不是书,是相框。
她数了数,一共七个相框。有一个是沈砚舟和父亲的合影,老爷子坐在轮椅上,他站在旁边,笑得有些拘谨;有一个是他大学毕业时和同学的合照;其余五个,全是她。
有一张是她在图书馆看书的侧脸,有一张是她站在潘家园旧书摊前弯腰淘书的背影,有一张是她和陈叔在书店门口的合照,还有两张是她最近在书脊巷修书的照片——照片里的她低着头,手指捏着镊子,神情专注,浑然不知自己被拍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拍的?”她蹲在书架前,指着那两张新照片。
沈砚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表情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上个月。你修那本《花间集》的时候。”
“我怎么不知道?”
“你要是知道了还能让我拍?”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声音低下去,“微言,这五年我每次想你的时候,只能远远地看一眼。不敢走近,不敢让你发现。这几张照片是我为数不多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修饰:“是我为数不多的药。”
林微言的手指停在相框的玻璃面上,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透明。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分手后,她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收进了一个纸箱——照片、信件、他送的袖扣、一起淘的旧书、两张看过的电影票根——然后用胶带封了三层,塞在床底下最深的角落。她以为自己删得干干净净,以为只要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
可他呢?他把仅有的几张照片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摆在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摆在每一次熬夜加班抬头休息时视线必然会落到的角落。他把这些照片当成药,治一种叫“思念”的病。
她把药藏起来假装自己没病,他把病放在心口提醒自己还活着。哪一种更勇敢?她忽然分不清了。
“以后不用偷拍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想看我就直接过来。书店的猫最近跟你混熟了,你来了它都不跑。”
沈砚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陈叔会不会嫌我烦?”
“陈叔巴不得你天天来。上次你帮他修好了阁楼那个漏水的窗户,他念叨了一个礼拜。”林微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龙井,不浓不淡,正好是她喜欢的火候。她忽然意识到,这杯茶的浓度也是在五年前被反复调试过的——那时候他总是泡太浓,她说过一次“有点苦”,他就像做实验一样每天调整茶叶的用量,直到泡出她最舒服的那个味道。
第二天是周六,沈砚舟来接她,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车子出了城,沿着省道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路边的高楼渐渐变成矮山和农田。林微言坐在副驾驶,车窗降下一半,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去按车窗按钮,沈砚舟已经先她一步按了,车窗升到刚好不让风吹乱她头发的高度,又留了一条缝让空气流通。这个动作自然到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她,好像他的手和她的舒适之间有一条直通的神经回路。
林微言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坐他的车。那天也是周六,也是一大早出发,目的地是潘家园。她当时坐在副驾驶上,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全程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其实心跳声大到她自己都怕被他听见。那时候她跟他还不算太熟,只是图书馆里点头之交的“那个法学系的男生”和“那个古籍修复专业的女生”。他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书,她问他对未来的打算,每一个问题都小心翼翼,每一个回答都字斟句酌,两个人加起来把毕生的演技都用完了。
那时候她以为,未来是一本空白的书,他们可以一起慢慢写。谁知道后来那本书被人撕掉了几十页,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和折痕。好在书写的人没有换——还是他,还是她。
车子拐进一条两边种满香樟的林荫道,路的尽头是一座疗养院。白墙红瓦,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下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护工在旁边陪着聊天。桂花还没开,树冠绿得像一片云。
林微言认出了这个地方。五年前沈砚舟在电话里说过——“我爸转院到城郊疗养院了,情况不太好,我得去照顾他。”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通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砂纸,背景音里全是仪器的滴滴声。挂了电话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打通过那个号码。
“这里是——”
“我爸住的地方。”沈砚舟停好车,熄了火,双手握着方向盘没有松开,“五年前他在这里做康复治疗,后来病好了就搬回家住了。但每隔几个月我还会带他回来复查。”他转过头看着她,“他一直想见你。”
林微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白衬衫,深蓝色长裙,平底鞋。不算正式,也不算随便。
“我这样行吗?”
沈砚舟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车窗外面飘进来的桂花香,若有若无的,却把整个车厢都填满了。他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动作轻得像在翻一页薄薄的纸。
“你什么样都行。不过有一件事要提前告诉你。”他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我爸这几年腿脚恢复得不错,但说话还是不太利索。五年前那场病留下了后遗症,他想表达的意思有时候会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所以如果他说话慢,你耐心等一会儿就好。”
“他很想见你。”沈砚舟又说了一遍,“这五年他每次清醒的时候,都会问我同一句话——‘那个姑娘,追回来了没有?’”
林微言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父亲去世多年,母亲身体也不好,这些年她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习惯了没有人问她“最近好不好”、没有人关心她“累不累”。而此刻,有一个从未谋面的老人,在病床上躺了五年,反反复复地问着同一句话——那个姑娘,追回来了没有?
“走吧。”她解开安全带,声音有点哑,但嘴角是弯的。
疗养院的走廊很安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沈砚舟牵着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在尽头倒数第二个房间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苍老但中气还算足的声音。
沈父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驼色的毛毯,手边的小茶几上放着半杯水和一本翻得很旧的《唐诗三百首》。他比林微言想象的要瘦,颧骨高高凸起,但眼睛很亮——和沈砚舟一模一样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棋子。
看见林微言的那一刻,老人的眼睛更亮了,亮到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他扶着藤椅的扶手想要站起来,沈砚舟赶紧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爸,您坐着,别起来。”
老人摆了摆手,示意他松开。然后他慢慢地、用了很大的力气,终于拄着拐杖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朝林微言走了两步。林微言赶紧迎上去扶住他的手臂。
“林——”老人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很认真,“林微言。”
不是“小林”,不是“林小姐”,是全名。好像这个名字在他的嘴唇上贴了整整五年,今天终于可以当面叫出来了。
“沈叔叔好。”林微言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里的热气一波一波地往上涌。
沈父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但拍打的力道却很温柔。他又转过去看了沈砚舟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骄傲。
“这臭小子——”他说话很慢很慢,像蜗牛在爬一片很长的叶子,“当年做错了事。对不起你。”
“叔叔——”
“你听我说完。”沈父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她的话,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攒了很久的力气用在了下一句话上,“那年我病重,要好多好多钱。砚舟他妈走得早,家里就剩我跟他在这个世道上撑着。他那会儿刚毕业,律所的工资不够医药费的零头。顾家那个合作是他跪着求来的——不是顾家主动找的他。他答应了顾家三个条件:第一,帮他们处理一桩跨国的知识产权官司;第二,五年之内不能谈恋爱不能结婚,一心一意给顾氏当法律顾问;第三——”
老人的眼眶红了,声音像被风撕碎的纸片,但他还是坚持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话说完。
“第三,不许告诉你真相。顾家怕你知道了会闹,会影响合作。砚舟说他只能答应,因为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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