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3章旧卷未沉星未落 半生风雪是君来 (第1/2页)
沈砚舟的律所在城东,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三十二层。
林微言站在一楼大堂,仰头看着那面从地面直通天花的水幕墙。水从顶上的石缝里渗出来,沿着玻璃往下淌,在灯光下形成一道薄薄的水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深色长裤,头发还是那个低马尾。跟这栋楼里进进出出的西装革履格格不入。
她犹豫了三秒,走进电梯,按了三十二。
律所的前台是个圆脸姑娘,看见她进来,微笑着站起来:“请问您找哪位?”
“沈砚舟。”
“沈律在开会。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前台姑娘的笑容标准而礼貌:“那我帮您看一下沈律的日程……您是?”
林微言想了想。“林微言。你跟他说,我在楼下等他。”
她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小姐?”
她回头。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女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笃定的声响。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妆容精致,笑容得体。顾晓曼。林微言在照片上见过她,财经杂志的专访,标题写着“顾氏最年轻的掌舵人”。
“我是顾晓曼。”她走到林微言面前,伸出手,“沈砚舟的合伙人。他跟我提过你。”
林微言握了握她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干燥,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他在开会。大概还要二十分钟。”顾晓曼收回手,打量着林微言,目光坦荡但不冒犯,“去我办公室坐坐?正好,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林微言跟着她走进走廊深处。顾晓曼的办公室不大,装修简洁,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架,墙上挂着一幅现代水墨画。她请林微言坐下,自己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
“我知道你。”顾晓曼开门见山,“沈砚舟这五年,每年你生日那天都会去潘家园旧书区,在那个已经拆了的摊位原址站一会儿。有一年下大雪,他站了一个小时,回来发烧到四十度。”
林微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别误会,我不是替他说话。”顾晓曼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坦荡的锐利,“我跟沈砚舟的关系,外面传的那些,没一句真的。当年我们合作,他需要顾氏的资源救他父亲,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整顿公司法务。纯粹的商业合作。他父亲病好之后,他就把所有股份都还给了我。一分没留。”
她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林微言。“这是当年的合作协议,还有他父亲的病历、缴费记录。你拿回去慢慢看。不是我替他澄清什么,我只是觉得,一个女人被蒙在鼓里五年,她有权利知道全部真相。”
林微言接过文件夹。很薄,但压手。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帮你。”顾晓曼摇头,“帮我自己。沈砚舟这五年,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工作、查案、赚钱、给他爸治病,然后就是等你。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把‘等’这件事做得这么彻底。我觉得他挺傻的。但傻得让人没法不管。”
她看了看手表。“差不多了,他该开完会了。你直接去他办公室吧。走廊尽头,左拐。”
林微言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顾小姐。”
“嗯?”
“谢谢你。”
顾晓曼摆了摆手,低头翻文件。“别谢我。谢他自己。五年,够一个人从头到脚换一遍血了。他没换。还是那副德性。”
林微言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左拐,看到一扇半掩的门。门上的名牌写着:沈砚舟,高级合伙人。她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着城东的落日。沈砚舟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正在打电话。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你——等一下。”他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稍后回你”,挂了电话,走过来。他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了,头发有一缕翘着。他伸手想理,又放下。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我去找你——”
“你在开会。”
“提前结束了。”他看着她手里那个文件夹,认出了封面上的顾氏logo。“你去找顾晓曼了?”
“她找的我。”林微言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沈砚舟,这些你应该早点给我。”
沈砚舟看着那个文件夹,沉默了几秒。“我不想拿这些东西让你心软。我想让你看到的是现在的我,不是五年前那个走投无路的人。”
“可那个走投无路的人,也是你。”林微言走到落地窗前,站在他身边。城东的落日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玻璃上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沈砚舟,你总觉得你一个人扛着就是保护我。可你想过没有——我宁愿跟你一起扛。哪怕扛不动,至少我不用五年都在猜你到底为什么走。”
沈砚舟转过头看她。落日的余晖照在她侧脸上,她站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里长了很多年的树。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在图书馆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却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韧劲儿。
“林微言。”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恨我吗?”
林微言看着窗外。夕阳正在往下沉,把远处的楼群镀上一层金边。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恨过。”她说,“你走的第一年,我恨你。第二年,我开始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第三年,我试图把你忘了。第四年,我已经不太记得你的声音了。第五年——”
她转过头看他。落日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粒小小的、温热的光团。
“第五年,你就回来了。站在我面前,说要修复一本旧书。你连借口都找得那么烂。”
沈砚舟嘴角动了一下。“那本《花间集》是真的要修。”
“我知道。所以我才让你留下来。”林微言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袖扣,放在掌心,“沈砚舟,这枚袖扣我当年买的时候,地摊老板说‘五十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我那时候穷,只能买得起这个。可你说它是你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本来就是。”
“你骗我。”她的声音轻轻的,“你开庭前摸它,是因为你怕。你怕输,怕赢,怕赢了之后没人分享。你摸它,是因为你想有个人在。”
沈砚舟低下头。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眼睛。林微言看到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对。”他说,声音很低,“我想有个人在。想了五年。那个人是你。”
林微言把袖扣收回口袋。她转过身,面对他,仰起头。他比她高一个头,此刻低着头,像一座要倾塌但还在硬撑的山。
“沈砚舟。”
“嗯。”
“你父亲的身体怎么样了?”
“稳定了。每三个月复查一次。”
“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不好。”他顿了顿,“但活着。”
“想不想换一种活法?”
沈砚舟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很剧烈,但他压着。他总是压着。
“想。”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想了五年。”
林微言伸手,把他松了的领带解下来。她的动作很慢,手指掠过他的衬衫领口,触到他的脖颈。温热的。她踮起脚,把领带重新绕好,打了一个结。这次系得比刚才紧。
“领带歪了。”她说,“律师要注意形象。”
沈砚舟看着她,目光灼灼。他抬起手,覆在她停在他领口的那只手上。他的掌心很烫,烫得林微言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林微言。”
“嗯。”
“我可以抱你吗?”
她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抽回手。落日的光从窗外灌进来,把他们站着的这一小块地方照得通亮。沈砚舟慢慢地、慢慢地把她拉近,像是怕动作快了,她就会碎。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他闻到洗发水的味道,还是五年前那个牌子。她没换。
林微言的额头抵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但忍住了。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衬衫,攥得很紧,像是怕他再跑。
“沈砚舟。”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你要是再走——”
“不走。”
“你要是再骗我——”
“不骗。”
“你要是再一个人扛着——”
“你一起。”他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以后什么都一起。”
窗外的夕阳终于沉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两个人站在昏暗的暮色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是周六。
林微言起得很早。她坐在工作台前,把那捆从十里河买回来的民国信札摊开。沈砚舟说要帮她编一个后续,她等不及了,想自己先看看。信一共二十三封,从民国二十六年到三十一年,跨度五年。最后一封信的末尾,写着一个地址——北平,西四牌楼,XX胡同X号。
她翻到信封背面,那里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几乎被时间磨平了。她凑近了看,辨认出几个字——“迁渝,勿念。”
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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