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金殿温言藏虎略,一帧旧画动君心 (第2/2页)
了,今年没再犯界。”
“粮食收成如何?”
“回圣上,临南今年风调雨顺,稻子收了七成半,足够军民过冬了。”
梁帝听完,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好,很好,说话还是这么干脆。”
梁帝的笑意收了回去,将手放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拍了两下,目光从穆淑英身上移开,扫过殿中百官,又收了回来。
“你们两人戍守边关,劳苦功高,这一路也辛苦了,先在京中的公馆里歇几日,好好养养精神。”他停顿了一下,“等歇过乏来,朕再找你们说话。”
赵楼与穆淑英同时躬身。
“臣遵旨。”
就这样结束了,没有斥责,没有追问,没有给什么差事,更没有削什么兵权。
说完,梁帝站起身,内侍立刻高喊。
“退朝。”
梁帝转身,顺着侧门走出了明和殿,白斐紧随其后,满朝文武跪地恭送。
“恭送吾皇万岁。”
等梁帝的背影彻底消失,大殿内的气氛瞬间松懈下来,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疑惑与恐慌。
这就完了?把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员千里迢迢叫到京城,就在大殿上问问路上走了几天,吃的好不好,稻子收了多少?
百官鱼贯而出,三五成群的走下汉白玉台阶,低声的议论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卓知平走在文官队列的最前端,双手始终拢在袖子里,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意,步伐不疾不徐,周围的官员都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苏承明站在殿内,一直等到百官退尽,才缓缓转过身迈步往外走,经过卓知平身旁时,苏承明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侧过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的交汇了一瞬,卓知平嘴角的笑意没有变,苏承明的眼神依旧深沉,二人各走各的路,错身而过。
赵逢源与丁修文并肩走在宫道上,丁修文的脚步有些乱,不时的转头看一眼四周,凑到赵逢源耳边,压低嗓子。
“赵大人,圣上今日这是什么意思?千里召来,就把人叫来问这么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这到底是在敲打谁?”
赵逢源目视前方,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几分。
“丁大人,圣意难测,管好你自己那一摊子事吧,你我只管做好本分之事,少打听,少说话。”
“可是……”丁修文还想再问。
赵逢源已经加快脚步,甩开了他,径直走向宫门,丁修文站在原地愣了两息,干笑一声,拢了拢衣领,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卢升从头到尾走在队伍里面靠后的位置,脊背微弓,路过丁修文身边时,卢升立刻垂下眼帘加快脚步,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宫门外,宽阔的街道上。
秋末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将二人的朝袍袖口吹的鼓起来,穆淑英与赵楼并肩走着,两人的亲卫牵着马远远的跟在后面,赵楼的步子大,穆淑英跟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两人的靴底踩在石板上,声音一重一轻。
走了百余步,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赵楼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穆淑英,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三个字。
“看不懂。”
穆淑英看着他,没有接话,前方出现了一处分岔路口,两人的马车早已经等候多时。
赵楼停下脚步,抱了抱拳。
“穆丫头,老夫先走一步。”
“赵伯父慢走。”
穆淑英回望着他,两人对视了一息,什么也没说,各自上了各自的马车。
穆淑英掀开车帘坐进去,车帘落下的瞬间,她抬起左手,无意识的摸了摸耳垂上那枚素银小环,马车碾过石板路,车厢随着颠簸轻轻晃动,穆淑英坐在车厢里,目光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眉头微微蹙起。
千里进京,金殿面圣,问的全是鸡毛蒜皮的家常话,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换个不会想事的人兴许觉得没事,但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另一辆马车里,赵楼庞大的身躯靠在车壁上,双眼紧闭,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没有节奏的敲击着膝盖,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老狐狸。”赵楼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马车平稳的行驶着,在前方街角拐了个弯,半个时辰后,停在了公馆门前。
赵楼睁开眼,刚准备起身下车,车轮还没完全定住,车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大将军,有人等候。”
赵楼伸出手,将车帘掀到一侧,看了一眼,公馆的台阶下,站着一个面皮白净的年轻内侍,穿着东宫服饰,见赵楼的马车停下,立刻趋步上前,双手交叠,态度极其恭敬的深深一躬。
“奴婢给赵大将军请安。”
赵楼坐在车厢里没动。
“有事?”
内侍直起身子,面带笑意,声音尖细却清晰。
“传太子殿下口谕,殿下久仰赵大将军威名,今日得知大将军入京,特在城中醉仙楼备下薄酒,想与大将军一叙,还望大将军赏光。”
赵楼沉默了两息,目光在那内侍脸上扫过,那三道刀疤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替老夫谢过太子殿下美意。”赵楼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低沉浑厚,语速不快,“只是...老夫初入京城,舟车劳顿,这把老骨头实在是不听使唤了,况且,今日乃是觐见之日,按朝廷的规矩,外将述职期间,不宜私交内臣。”
“太子殿下的美意,老夫心领了,改日,等老夫歇过乏来,再亲自去东宫谢恩。”
内侍脸上的笑意僵了不到半息,随即恢复如初,显然是受过极好的训练,躬身行礼.
“奴婢明白了,定会将大将军的话,一字不差的转达给太子殿下,大将军一路辛苦,好好歇息,奴婢告退。”
内侍转身退走,脚步利落,没有半分纠缠,赵楼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放下车帘,车厢内重新陷入昏暗。
身后的亲卫在外面低声问了一句。
“将军?”
“进去。”赵楼从车上下来,踩在石板上,朝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迈步跨过公馆的门槛,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把门关上,今日不见客,谁来都挡了。”
“是。”
正房的门关上了,赵楼靠在太师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两端,闭上了眼。
他坐在阴影里,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太子这一手来的还真是快,朝会刚散帖子就到了,这个时候去赴太子的宴,那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梁帝今日在朝堂上的反常,摆明了是在布一盘大棋,在没摸清圣意之前,他赵楼绝不会走错哪怕半步。
同一时间,皇宫深处,和心殿。
梁帝已经换下了那身繁重刺眼的明黄龙袍,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宽袖常服,随意的半靠在软榻上,榻前的矮几上,堆着厚厚一摞奏折,梁帝的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翻看了两页,又随手扔回桌上,右手端着一盏热茶,时不时啜一口。
白斐立在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双手垂于身前,一动不动,殿内极静。
殿内的静默持续了很久,梁帝忽然开口了。
“白斐。”
“在。”
“今日穆淑英和赵楼的表情,你看见了?”
白斐上前一步,声音极低。
“看见了。”
“怎么说?”
白斐垂着眼帘,语气平稳。
“赵楼稳得住,穆淑英绷得紧。”
梁帝嗯了一声。
“赵楼那老东西,当年在白鹿坡替朕挡刀的时候,脸上也是这副表情,笑眯眯的,看不出深浅。”
白斐没有接话,梁帝低头看着自己的翡翠扳指。
“穆家那丫头倒是有几分她老子的样子,直来直去,不拐弯。”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倦,“朕今天这般表现,你说外面那些人会怎么猜?”
白斐的声音极低。
“猜什么的都有,不过无论怎么猜,都猜不到圣上心里。”
梁帝笑了一声。
“猜不到好,猜不到就会慌,慌了就会动,动了朕才看得清楚。”
随即梁帝揉了揉眉心,似乎在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时,白斐上前一步,声音极低。
“圣上,有人邀您出宫一叙。”
梁帝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他。
“谁?”
白斐没有直接回答,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指指向和心殿东墙上悬挂着的那幅画。
殿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梁帝的目光顺着白斐的手指,落在那幅画上。
梁帝的呼吸骤然一滞,左手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猛的转了两圈,然后死死的停住,盯着那幅画看了足足有十数息。
“他入京了?”
白斐摇了摇头。
“尚未入城,人在城北二十余里外,一处客栈。”
过了许久,梁帝从软榻上缓缓站起身,鸦青色的袍子随着动作垂落下来,宽大的袖口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他踱步走到窗前,背对着白斐,看着窗外深秋的枯枝,窗牖半开,午后的日光从外面斜照进来,在他脚下的青砖上割出一道分界。
“朕,许久没有出宫走动了。”
白斐深深的躬下身子。
“臣这就去备便服。”
“嗯,轻车简从。”梁帝背对着他,补了一句,“不必大动干戈,不要惊动任何人。”
“臣明白。”白斐走到门槛前,停了一下,“圣上,要不要带上些什么?”
梁帝没有回头。
“不必。”
白斐倒退着退出殿门,侧身而出,门扇在他身后轻轻合拢,殿外廊下,两名内侍正低头候着,白斐走过去,压低嗓子交代了几句,两人立刻快步朝后殿方向跑去。
和心殿内,只剩下梁帝一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影子被阳光拉长,斜斜地投在身后的地面上,一直延伸到东墙的方向,落在那幅《家和图》下方。
画中的少年们在嬉闹,画中的父亲坐在石桌主位,含笑看着儿女,其乐融融,家和万事兴,角落里,那个瘦弱的身影望着这片其乐融融,眼里有渴望。
画外的帝王,背对着那一切,独自立于空荡荡的大殿中,面对着窗外的秋风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