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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笺头落墨书可期,万里河山待剪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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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8章 笺头落墨书可期,万里河山待剪裁 (第2/2页)

“当年您单骑出使,劝降三个藩镇、两支流寇,靠的绝不仅仅是嘴皮子利索。”

    “您是让他们相信,跟着太祖干,比他们自己占山为王更划算,能活命,能升官,能发财。”

    苏承锦身子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我想请教老王爷,当年您许给那些藩镇首领的条件,后来朝廷,兑现了多少。”

    周文玉端着茶碗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他看着苏承锦,那双极清的老人瞳孔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他足足停顿了三息的时间,才将茶碗缓缓放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他们两个心知肚明,飞鸟尽,良弓藏,那些藩镇首领后来的下场,大多算不上好。

    苏承锦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我在草原做的事,跟老王爷当年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打服了他们,杀光了不听话的,这只是第一步,要让他们心甘情愿放下刀,觉得跟着新主人日子过得更好,这才是关键,仗打完了,人不能不管,地不能不治,规矩不能不立。”

    “我在关北与草原推行考功取士,不问出身,只看本事,打破部族界限,大梁百姓与草原人混编居住,鼓励通婚同化,分发土地。”

    “秋收刚过,胶州和滨州的粮食产量,比去年增了五成,商路盘活之后,关北的商税翻了一番,第一次考功,总取中率一成二。”

    “被大鬼国掳走的百姓,登记造册六千余人,愿意走的,我出路费送他们回乡;愿意留下的,给房给地,胶州的书院,第一批草原学童已经入了学堂,学写字,学算术。”

    苏承锦收回手,看着周文玉的眼睛。

    “旗插在那里不难,难的是让旗底下的人心甘情愿待在旗下面,这些,就是我给他们的条件,而且,我正在一条一条兑现。”

    周文玉静静坐在圈椅里,手指下意识的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白玉佩。

    他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四十年来,他的评估体系里只有两种模板,一种是太祖,武功盖世,文治粗糙;另一种是当今梁帝,守成有余,武功荒废。

    但眼前的苏承锦,是第三种,他拿出了极其完备、细致且行之有效的治世体系。

    周文玉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握着玉佩的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碗,喝了一小口,目光灼灼的看着苏承锦。

    “殿下做这些事,是因为太祖当年没做完,殿下想替太祖做完。”

    “还是因为,殿下自己认为,该这么做。”

    苏承锦没有丝毫犹豫,迎着周文玉的目光,给出了最直接的回答。

    “皇爷爷是皇爷爷,他当年想做什么,没做完什么,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这些事,是我自己要做的,因为我觉得,必须这么做。”

    “打仗只是手段,杀人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治世,才是最终的目的,光会打仗不懂治世的,那是莽夫,迟早被自己手里的刀割伤,光会治世不敢打仗的,那是给人看护钱财,迟早会碰见靠钱财解决不了的敌人。”

    苏承锦站起身,双手撑在黄花梨木的书案边缘,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位大梁开国老臣。

    “两件事,必须一起干,否则,打下来多少疆土,最后都守不住,全得吐出去。”

    他停顿了一息,语气归于平静,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老王爷今日请我来,如果是想在我身上,找皇爷爷当年的影子,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周文玉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苏承锦,那双清澈的老眼里,闪过极度复杂的情绪,翻涌的东西最终沉下去,归于平静,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百里琼瑶。

    “郡主。”

    周文玉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缓。

    “你是草原王室的正统血脉,殿下在草原推行的这些政策,以你的眼光来看,究竟如何。”

    百里琼瑶端坐在椅子上,微微抬起下巴,双手交叠。

    “老王爷,不瞒您说,最初,我以为他不过是想换一面旗帜,换一批人坐上面,与以往并无区别。”

    她转过头,看了苏承锦一眼,苏承锦靠在椅背上,下巴朝她一抬,示意让她无需顾忌什么。

    百里琼瑶重新看向周文玉,目光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他会将白登山决战,怀顺军阵亡的将士,全部写进了安北军的阵亡名册,怀顺军是草原降卒,收编不到一年,死在战场上之后,名字跟安北军嫡系将士刻在同一块石碑上,不分先后,不分来处。”

    “会在狼纥山顶,当着所有部族长老的面,亲口念出了祭文里的无分夷夏四字。”

    “所以,我信他,草原自然也信他。”

    周文玉听完这番话,缓缓的点了点头。

    他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左手轻轻按住了玉佩的上沿,微微用力,但仅仅按了一息,便松开了。

    苏承锦将周文玉的动作看在眼里,脸上没有变化,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搁在膝头,主动将话头拉回了眼前的现实。

    “老王爷,虚的话说完了,咱们聊点实在的。”

    苏承锦端起茶碗,用杯盖拨了拨茶叶。

    “对于世家一事,老王爷如何看?”

    周文玉松开按着玉佩的手,看着他。

    “殿下打算怎么做。”

    “世家之祸,必须革除。”苏承锦挑了挑眉头,“自太祖时期之前,世家便一直是中原之地的隐患,只不过自古以来,世家担任了朝廷以及整座中原的根基,没有人敢去动他们,以至于世家越做越大,甚至一州之地的官员都不如世家的话语权来得大,所以世家必须除掉。”

    “只有这样,有志之士才会越来越多,大梁也会越来越好。”

    周文玉静静听着,双手扶着椅子的扶手,站起身来,走到书案侧边,拉开最下面一层带有铜锁的抽屉,从最深处取出一卷用细红绳系着的宣纸。

    周文玉拿着宣纸走回书案前,解开红绳,双手捏着纸卷两端,在苏承锦和百里琼瑶面前缓缓的展开。

    宣纸极大,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蝇头小楷。

    这是一份极其详尽的南地三州世家关系图谱,核心家族的族长名字、嫡庶分支,全部用墨笔勾画了方框,方框之间用细线清晰的连接着姻亲网络与暗中往来的商路节点。

    图谱右侧,是每一家隐匿的田产、钱庄、矿山的具体位置,精确到了街巷和门牌,图谱下方,用朱砂笔醒目的标注着每家最致命的软肋和把柄,贪占官粮的账目、暗中交易的实例,每一条后面都跟着证据出处和时间。

    字迹工整细密,条理清晰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苏承锦站起身,目光在图谱上快速扫过,这份图谱的价值无法用金银衡量,有了它,清剿世家就等于拿着刀子直接捅进对方的心窝里。

    “老王爷。”苏承锦抬起头,“这份东西,您准备了多久。”

    周文玉负手立于案前,神色淡然。

    “这上面的字,是老朽昨夜,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写成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邃。

    “但这里面的内容,是老朽这三十年来,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死寂,苏承锦深吸了一口气,将图谱仔细卷起,系好细绳,双手握着纸卷,对着周文玉深深一揖。

    “多谢老王爷赐教。”

    周文玉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轻轻一压,止住了他。

    “殿下不必急着谢我。”

    周文玉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每一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

    “老朽这辈子,只送出过两样东西,一样给了习崇渊,一样给了江望山。”

    “今日,老朽还不确定,殿下是不是那个值得托付大梁的人,但老朽确认了一件事。”

    周文玉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殿下不是第二个太祖,也不是第二个圣上。”他伸手点了点案上的那份图谱,“仅凭这一点,这份图谱值得给。”

    苏承锦直起身子,看着周文玉,嘴角弯起一抹笑意。

    “老王爷,这份图谱,算您借给我的,还是算送给我的。”

    周文玉看着他,淡淡的吐出三个字。

    “算投的。”

    苏承锦挑了挑眉,将图谱收进袖中。

    “押注,可是有风险的。”

    周文玉重新坐回圈椅中,伸手端起茶碗,碗口停在唇边,嘴角极小幅度的弯着。

    “老朽活了这么久,从来不知道谨慎二字怎么写。”

    苏承锦愣了一息,随即大笑出声,笑声在书房内回荡,双手抱拳,干脆利落。

    “老王爷,小子告辞。”

    百里琼瑶跟着起身,微微欠身行礼,两人并肩走出书房。

    穿过中庭,苏承澜依旧等在二门内,见两人出来,她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温婉的将两人送至府门外。

    “多谢二姐。”

    苏承锦站在台阶上道谢。

    苏承澜微微颔首。

    “殿下慢走。”

    府门外,秋风卷过街道,丁余牵着马等在拴马桩旁,百里琼瑶走到马前,伸手解开缰绳,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苏承锦,压低了声音。

    “没想到,这位名震天下的文安王,一开始竟然只是将你当成了太祖的替代品。”

    苏承锦翻身上马,伸手拍了拍马脖子,拉了拉缰绳。

    “所以,无论是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我只会是我,不过,他既然肯将这份三十年的心血交于我,今天这趟,就不算白来。”

    百里琼瑶轻笑一声,翻身上马。

    “走吧,回府。”

    两匹马拐出巷口,马蹄声碎,混入樊梁城午后嘈杂的市声中,渐渐远去,身后,周府的正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门闩落入铜扣,彻底关闭。

    书房内。

    周文玉独坐在黄花梨大案前,伸出手将苏承锦和百里琼瑶喝过的茶碗推到案角一侧,从桌下抽出一张崭新的宣纸,平铺在案上。

    周文玉握着笔,手腕悬在宣纸上方,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良久,他睁开眼,手腕一沉,笔尖落在宣纸上,笔走龙蛇,写下了两个字。

    写完之后,他将毛笔搁回笔架,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嘴角弯了弯,腰间那枚羊脂白玉佩在风中轻轻晃动。

    书案上,那张洁白的宣纸被风吹的纸角微微翘起,纸上墨迹未干,赫然写着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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