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帐内巧施罗网计，雪中暗递瀚阤书 (第1/2页)
辰时末。
樊梁城南郊外的荒原上，北风刮的愈发紧了。
雪片顺着风势横飞，砸在点将台四周林立的玄黑旌旗上，原本被净街鞭清出来的黄土通道，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又覆上了一层白雪。
点将台后方百步处，一座高达两丈，占地数十丈的明黄行辕大帐扎在冻土之上。
帐外十步一岗，甲士持戟立于风雪之中。
徐广义带着两名东宫内侍，踏着没过靴底的积雪走到大帐门前，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向跟在后头的苏承锦。
“崇王殿下，外头风大，里头请吧。”
徐广义脸上挂着笑，伸手示意身旁的内侍掀开帐帘，一股热气迎面扑在苏承锦的脸上。
苏承锦把拢在袖筒里的手抽出来，拍了拍大氅肩头积攒的雪花，连句客套话都没接，抬脚跨过了帐门底下的横木。
大帐之内极为宽敞，四角摆着炭盆，炭火烧的通红，将帐内的寒意驱散。
正北主位上，设着一张宽大帅案。
苏承明没有卸下那身软甲，大氅搭在身后的椅背上，端坐在帅案之后，那柄象征着天子亲征的玄铁斧钺，就横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帅案下方的毡毯两侧，武将们已经按品轶高低分列站定。
左手边首位，是身穿暗褐色甲胄的赵楼，往下依次是游击将军孟江怀，以及曲亭侯之子赵言等四名一身簇新亮银轻甲的勋贵子弟。
右手边首位，则是红袍罩甲的穆淑英，身后站着重甲在身的步军先锋习铮，而在右手队列最末尾，百里炎正抱臂而立，无所事事。
偌大一座中军帅帐，文武齐聚，却唯独没有摆一张属于亲王规制的坐席。
只在百里炎身侧不远处的角落里，孤零零的放着一张连靠背都没有的寻常马扎胡床。
站在左手队列的赵言，一瞧见苏承锦走进来，眼珠子便往那张破胡床上瞟了一眼，嘴角抑制不住的往上翘了翘，拿手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勋贵同伴，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的戏谑。
习铮目不斜视，盯着自己脚尖前的毡毯，穆淑英眼皮微垂，神色冷淡，赵楼则是眯着那双略显浑浊的虎目，双手背在身后，老神在在的看着帐门方向。
徐广义后脚跟进帐内，反手让内侍放下了帘子，隔绝了外头的风雪呼啸，快步走到帅案左侧站定，躬身禀报。
“启禀大元帅，崇王殿下到了。”
帅案之后，苏承明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越过两侧的将领，落在了苏承锦身上，随手指了指角落里那张胡床，语气平淡。
“九弟来了，军中简陋，比不得你在城西的崇王府，更比不得金殿朝堂，没那么多讲究的桌椅陈设，那儿有张胡床，你既是随军宗正，便自己寻地方坐吧。”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余光，或明或暗的都聚在了苏承锦那张脸上，等着看这位疯王，会不会当场掀了这中军大帐。
苏承锦停下脚步，顺着苏承明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抬手解开了颈间的大氅系带。
“军中嘛，能有个落脚的地儿就不错了，讲究那么多做什么。”
苏承锦随口应了一句，顺手将脱下来的黑色大氅往旁边的百里炎怀里一丢。
百里炎伸出大手，稳稳接住大氅，将其仔细叠好搭在自己左臂上。
苏承锦穿着一身劲装，迈开步子，穿过两侧武将中间的空当，径直走到那个角落里，一屁股坐在了那张矮小的胡床上。
两条长腿随意的往前一伸，双手往膝盖上一搭，后背顺势靠在了大帐冰凉的帆布围幔上，仰起脸笑眯眯的看向主位上的苏承明。
“大元帅，本王坐稳当了，您有什么军机要务，尽管吩咐。”
看着苏承锦这副散漫做派，赵言嗤笑了一声，声音虽不大，在这落针可闻的帐子里格外清楚。
苏承明冷笑一声，收回盯着苏承锦的视线，一巴掌拍在案头那柄斧钺柄上。
“诸位将领听真！”
苏承明霍然起身，双手撑在帅案上，身体微倾，目光从左至右缓缓扫过帐内众人。
“方才在点将台上，父皇当着满朝文武与将士的面，亲授孤这柄斧钺，命孤总领王师，南下讨逆。”
“圣旨所言，字字千钧，军中进退机宜，赏罚刑杀，一归本帅节制。”
苏承明的声音在帐内回荡，说到最后一句时，目光陡然定格在角落里的苏承锦身上，眼神阴冷。
“孤丑话说在前头，进了这中军大帐，出了樊梁城门，这军中便只有大元帅与麾下将佐，没有什么皇亲国戚，更没有什么功勋贵胄。”
“凡我大军所属，无论你是封疆大吏，还是侯府世子，亦或是亲王宗室，皆须遵奉本帅号令。”
“敢有阳奉阴违，怠慢军心，抗令不遵者，莫怪本帅，不讲骨肉同袍之情。”
“尔等，可听明白了？！”
“末将谨遵元帅号令。”
赵楼第一个抱拳躬身，声若洪钟。
紧接着，孟江怀，赵言等人齐齐抱拳应诺，穆淑英与习铮慢了半拍，也低头抱拳行礼。
角落里，百里炎动都没动，苏承锦更是连姿势都没换一下，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掏了掏耳朵，对着苏承明点了点头。
“大元帅威武，说的太对了，军令如山嘛，谁敢违抗大元帅的令，不用您动手，本王第一个替您唾他一脸。”
苏承明额角青筋跳了跳，重新坐回帅椅中，转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徐广义。
“徐参军，将兵部勘定的首轮行军章程，向诸将宣示。”
“是，大元帅。”
徐广义从袖中抽出一卷早已拟好的军令文书，展开后看了一眼，朗声开口。
“大军自樊梁城拔营后，沿南官道经秦州，卞州直趋南地门户。”
“左副帅赵楼，统领陇西本部骑军及长风骑一万人，为中军左翼，游击将军孟江怀副之，居中策应，随时准备机动驰援！”
赵楼与孟江怀同时跨出半步，抱拳沉声应道。
“末将领命！”
徐广义目光转向右侧。
“右副帅穆淑英，统领临南军本部及铁甲卫一万人，为中军右翼，总理全军营伍布防，军法勘问及沿途州县传檄安民诸事！”
穆淑英面无表情的抱拳。
“末将领命。”
“步军先锋将军习铮，领铁甲卫前部精锐五千，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先锋骑军将军百里炎，领轻骑五千，为全军前驱，探查敌情，拔除沿途逆党暗哨。”
“正副先锋互为犄角，先行大军三十里。”
习铮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百里炎，咬着牙抱拳。
“末将领命！”
百里炎看了苏承锦一眼，见苏承锦微微颔首，这才抱拳瓮声吐出四个字。
“末将领命。”
主力兵马与前锋大将的差事转眼间便分派完毕。
徐广义合上手中的文书，退后半步，没有再往下念。
帐内的气氛陡然变的有些微妙，赵言等几名侯府子弟都没被点到具体差事，却一个个精神抖擞的看向主位，显然早就得了通气，知道接下来的重头戏在谁身上。
苏承明端起案上的热茶，揭开碗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想了想又将茶碗搁回案几上，抬起头，目光直勾勾的看向苏承锦。
“九弟。”
“此次五万大军南征，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户部与工部虽已调集了一千两百辆辎重车，征发了随军民夫两万余人。”
“但从樊梁到南地千里迢迢，如今又是寒冬腊月，风雪阻道，沿途各州县的粮道交接，民夫车队的弹压管束，还有每日大军扎营后外围三十里斥候营寨的夜间巡检，桩桩件件，皆是关系三军命脉的要务。”
苏承明手指在帅案上轻轻敲击着，眼神里透出冷笑。
“前线冲杀破阵，有赵穆二帅和诸位将军担着，你身为父皇钦命的行营宗正，又是咱们大梁赫赫有名的崇王，总不能白白跟着大军南下吃干饭，什么力都不出，惹的三军将士在背后非议咱们皇家宗室贪图安逸吧？”
站在左侧末尾的赵言立刻扯着嗓子帮腔。
“大元帅说的是，咱们这些人跟着大元帅南下，哪个不是憋着一股劲要为朝廷效死？”
“崇王殿下位高权重，理当为三军表率才是。”
旁边的几名勋贵子弟也跟着低声附和，看向苏承锦的眼神里满是挑衅。
穆淑英眉头皱了一下，她久历行伍，如何听不出苏承明这番话里的毒辣用心？
两万多临时征发来的民夫，全是些没受过军纪约束的庄稼汉，大冷天推着沉重的独轮车和辎重车在冰天雪地里赶路，每日冻伤，病倒，逃散的人不知凡几，最是难管。”
“至于夜间外围三十里的斥候营寨巡检，更是在风雪夜里喝西北风，还得时刻提防南地死士摸哨的苦差事。
更要命的是，这差事没有半点军功可捞，纯粹是替全军背黑锅的活计。
苏承明话音不停，直接一锤定音。
“是以，本帅决定，自明日大军拔营起，这沿途两万民夫的调度弹压，各州县粮草交接的督查，以及每日子时之后外围营寨的巡夜稽查，便一并交由九弟你这个行营宗正全权统管！”
苏承明站起身，手按斧钺，声音森寒。
“九弟，孤把丑话说在前头，大军行进途中，若是有一辆粮车延误了时辰，或是有民夫逃散喧哗，再或是夜里外围哨卡出了半点纰漏……”
“休怪孤不念兄弟情分，定拿你这个督查不力的行营宗正，按军法从事。”
“崇王，接令吧。”
最后三个字，苏承明带着一股大仇得报的畅快。
前不久在东宫正厅被苏承锦指着鼻子要人，今日在点将台玉辂前被苏承锦当众无视的憋闷，在这一刻全都随着这道命令消散殆尽。
苏承明倒要看看，面对天子斧钺和堂堂正正的军令，这个九弟，敢不敢抗命/
只要苏承锦敢说半个不字，现在就能让人把苏承锦按在帐外打军棍，若是苏承锦捏着鼻子接了，那往后这几千里南下路，有的是法子在粮车和民夫上头做手脚，每天都能寻出十个八个由头来整治苏承锦，不把这位崇王殿下的威风磋磨干净，他就不姓苏。
赵楼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习铮握眉头紧锁，百里炎那双虎目已经眯起，右手已经无声的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然而，苏承锦依旧稳稳当当的坐在那张胡床上，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看着主位上满脸杀气的苏承明，苏承锦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古怪的为难神色。
“大元帅，您让我去管两万民夫，督查千里粮道，还要半夜三更去巡视外围三十里的斥候营寨？”
苏承锦歪了歪头，伸手指了指自己。
“孤说的还不够清楚吗？”苏承明冷声喝道，“还是说，崇王金枝玉叶，看不起这等后勤杂务，打算当众抗命？”
“抗命我哪敢啊，那柄大斧头还在案上摆着呢，我脖子虽硬，也禁不起砍不是？”
苏承锦摊开双手，笑着开口。
“我就是有件事没想明白，想请大元帅和徐参军替我解个惑。”
“不久前，父皇下旨封我为行营宗正的时候，礼部和兵部拟的条陈我可是让人抄了一份仔细读过的。”
苏承锦看向帅案旁边的徐广义。
“徐参军，你读书多，又是东宫高才，你来给诸位将军说说，按咱们大梁军制，这行营宗正是个什么官？手里头管的是哪一摊事？”
徐广义神色一滞，只能硬着头皮躬身回答。
“回崇王殿下，按大梁兵制，凡皇族亲王，郡王及宗室子弟随军出征，设行营宗正一职，掌随军宗室名籍，纠察宗室子弟在军中之仪轨礼法，以肃皇家体统。”
“对喽！”
苏承锦双手一拍大腿，笑吟吟的看向苏承明。
“大元帅您听听，徐参军背的多熟，我这个行营宗正，按父皇的圣旨，唯一的差事，就是管随军宗室子弟的仪轨礼法。”
苏承锦伸长脖子，在帐子里头左看看右看看，把目光落回苏承明身上，一脸无辜的摊手。
“可眼下这五万大军里头，姓苏的皇族宗室，满打满算就咱们哥俩。”
“您是奉旨专征的平南大元帅，手握天子斧钺，我这个当弟弟的肯定管不着您。”
“剩下的就只有我了，我每天早上起来对着铜镜把自己的衣冠仪轨纠察一遍，我这行营宗正的本职差事，就算办完了吧？”
帐内原本紧绷的气氛，被苏承锦这番一本正经的胡扯戳破了一个口子。
习铮没忍住，发出一声嗤笑，赶紧低下头掩饰。
苏承明脸色铁青，厉声打断。
“苏承锦！你少在这儿跟孤咬文嚼字，胡搅蛮缠！”
“军中战事紧急，各司其职亦要听从主帅通盘调配，孤命你兼领督查粮道民夫之职，乃是军令，你敢推脱？”
“我不推脱啊，我这不是正要跟大元帅讨要办差的家伙事儿吗？”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突然一收，那双眸子静静的迎上苏承明的目光。
“大元帅，当初在明和殿上，是您亲自向父皇请旨，让我挂这个虚衔随军南下的。”
“按东宫和兵部发下来的编制勘合，我这个行营宗正，既无调兵遣将的虎符，更没有户部签发的钱粮调拨勘合。”
“我这次出京，除了身上这件衣服，手底下就带了王府里几十个自备干粮草料的亲卫护院，连在军营里领一勺马料的资格都没有。”
苏承锦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脸色骤变的苏承明，一字一顿的反问。
“现在，大元帅让我去弹压管束两万多民夫，去督查沿途几个州的粮道交接，还要去巡视斥候营寨……”
“不知大元帅是打算让我带着王府那几十个家丁，提着刀去把户部尚书手里的粮道勘合抢过来？”
“还是打算把外围那几千斥候的兵符交到我手里，归我调遣？”
“又或者……”
苏承锦嘴角勾起，目光落在苏承明手边那方大印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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