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沈约瘦腰,潘安白头 (第2/2页)
魏收受金酬恩,以亲疏定褒贬,时人讥为‘秽史’。”沈端自豪大笑道:
“两书相形,我祖之清,可见一斑。”
“后来,萧梁代齐,我祖与萧衍,本竟陵旧交。”
“衍之代齐,我祖与有力焉,劝进之章,出自我祖之手。
及梁受禅,我祖位至尚书令,封建昌县侯.....
呵呵呵,开国元勋,恩遇之隆,一时无两。
我祖更深识乱世士人之态,尝与人言:士大夫攀龙附凤者,皆望有尺寸之功,以保其福禄。
此语一出,道破千百年官场,闻者皆以为洞见人心。”
话至此,沈端语顿,垂眸再饮一杯
“可叹,可叹!!”
“可透天下士人,却无透自身。”
“梁武之初,待我祖甚厚。可,帝王之心,如渊如壑。
我祖晚年,位极人臣,犹欲更进一阶,居三公之位,梁武终不用。
我祖心有所望,遂形于怨。
一日侍宴,言语有忤,梁武变色,拂袖而去。”
“自此,君臣之隙,一发不可收。
我祖病中,忧惧交加,遣道士上赤章,自明禅代之事,非己主谋
此言不密,竟入梁武之耳。
梁武大怒,遣使诘责,声色俱厉。”
“是夜,我祖梦齐和帝仗剑而来,断其舌而去。”沈端的声音,低下去
“惊觉之后,汗透重衾,病势日笃,遂卒。”
“朝廷赐谥,曰隐。”
“隐侯。”沈端读出二字,无奈摇头
“伊儿你可知道,这一生执笔修史、褒贬千秋的史家,得了什么谥号?一个‘隐’字。”
“隐者,藏也,伏也,不敢言也。”沈端道
“我祖一生,笔可直书帝王之过,身却不能自处于帝王之侧.....
修得了六百年的史,修不了自己的一条命。”
檐下,雪声簌簌。
沈伊听着,沉默良久,低声道:“祖父……我祖沈约,史家之笔可书千秋,为何身世,竟这般悲凉?”
“因为......”沈端望着檐外的雪,缓缓道,“帝王的心,翻脸比翻书快。
我祖多病,腰带渐移,世人谓之‘沈腰’,只道是文人的风流
可知他腰带之下,瘦的不是腰,是惧。”
“《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我祖晚年,便是如此。”
说罢,沈端转过头,望着沈伊:
“伊儿,祖父今夜与你说这些,不是讲古。”
“是告诉你,沈家如今的路,走到了哪里。”
“我祖沈约,终于猜忌,是因为他爬得太高,忘了收。
祖父,不能叫沈家,重蹈其辙。”
沈伊的肩头,微微一震:“祖父,那我们.....”
“收。”沈端道,“老夫这把年纪,不求再进,只求沈家全身而退。
你已在詹事府,近储君,远风波,那是老夫早给你布下的后路。”
“他日沈家之存,全在你这支笔上。”
沈伊望着祖父,望着灯下那张苍老的脸,喉头微哽:“祖父,孙儿,记住了。”
沈端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酒盏,向着檐外的雪,遥遥一举:
“沈约瘦腰,潘安白头!!”
“同檐下,同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