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非一家哭,即一路哭 (第2/2页)
同吏、同官互保,一人隐匿,同保连坐。”
崔福提笔,在榜文的“二十日”三字上,朱笔重重圈了一圈
榜尾的赏格银数,写得明明白白。
左参议捻着须,迟疑道:“大人,留三成,恐失之纵。”
“不若留二成,以彰国法。”
按察司佥事也皱眉道:“连坐及于同保,恐失之苛。”
“贴榜!”
魏逆生只出一言,而众人不敢再问。
……
申时,榜文贴出去了。
城门口、府衙前、各乡庄口,一纸朱文,墨迹未干。
识字的人念,不识字的人听。
与此同时,孙七家。
灯芯短了,孙七拿剪子剪了一剪。
儿子坐在桌边算账,算着算着,他抬起头:“爹,这魏大人真好。”
孙七把那张养老田票放在灯下,朱印泛着红。
“好吗.......”孙七望着田票喃喃自语
“这田,没有变,它依旧吃人,无非它有得选了。
只是,不知道是吃我,还是吃你.......”
……
夜,行辕后院。
月色薄,树影横在阶前。
魏逆生负手立于树下,仰面望天,一动不动。
崔福从外头回来,脚步轻快,一进院门便笑道:
“大人!今日这两道令,西安城都传遍了!!!
养老田、自首令,一仁一威,百姓都说是青天的德政……”
话到一半,崔福凑近两步,借廊下灯火一看,登时慌了
“大人!您……您怎么……”
魏逆生抬手,在眼角按了一按,方道:“风大。”
“大人……”崔福的声音都变了
“如今事事向好,您这是怎么了?”
魏逆生回眸,看他一眼。
“崔福。”
“青天?”魏逆生缓缓道
“呵,这世上,哪有什么青天。”
崔福一愣。
灯下,只见魏子面色带悲,藏不住。
“我,我魏逆生,仅仅用这一点东西,就在逼他们将自家孩子,送上!”
说着,魏逆生抬手,自袖中取出那张田票,声音低涩
“呵呵,你看这田票.....”
“老卒在世,田归其种,老卒身故,田归卫所,其子愿顶役者,优先承种。”
“愿顶役的,优先。”
“不愿的呢?田归官庄,儿子只能承种,不能再有田。”
“我给了他们一条路,可......可,也给了他们一道题.....”
崔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们要田,就得把儿子送上。”
“他们舍不得儿子,田就归官。
这哪里是养民?无非拿田换命。”
崔福低声道:“大人,您已经做得极好了……”
魏逆生沉默了一息,仰起头,望一线夜色,声音低下去,像是说与天听: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
“今日,我,我魏逆生也成了‘率土地’的人了。”
崔福咬牙,语气一转道:“公子……”
“这,天下事,非一家哭,即一路哭!!”
“所有人都希望,宁听一家哭,不愿听一路哭。”
“此非,罪.....”
——
我本非此间人。
来时,以为天下无不可改之法
到得此间,才知法可改,命不可改。
昔日读史,知此弊百年之后必有解
只是这百年,等不得,等不得。
史书上“变法”二字,落到人间,原是一字一血。
我知此田非良法,可良法未来,此间只有此法。
我以田为饵,以命为兵。
我大罪,恶罪......
后世史笔若论我,必以我魏子安,为此制之罪人。
我,魏子安,甘愿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