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开平元年 (第2/2页)
亮如钟:"陛下圣明!"
紧接着甲士齐刷刷跪了下去。然后是百姓——那些从前朝到本朝从未被任何人正眼看过的百姓,此刻却一个接一个跪了下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不肯起来。曹奂在人丛中弯下腰深深一躬,直起身时眼角湿了。
司马孚站在原地没有跪。他只是仰头望着台上那个穿玄色冕服的年轻人,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潭死水忽然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他活过了曹操、曹丕、曹叡、曹芳、曹髦、曹奂六代天子,见过了太多人坐上那把椅子之后的丑态。可眼前这个人——这个在登基第一天当着满城百姓说"若做得不好你们掀我下去"的人——他没见过。
"太傅。"刘封从受禅台上走下来,经过司马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侧头低声道,"朕承诺过的,一样都不少。曹奂的安乐公府照旧,司马炎在永安寺读书,你府上的旧属愿留的留、愿走的走。你替朕传一句话出去——从前跟过曹魏、跟过司马氏的人,只要手上没沾过无辜者的血,朕一概不追究。"
司马孚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弯下腰去,这一次的礼行得极深极缓,像一棵老树在风中慢慢弯下枝干:"老臣……替洛阳百万生灵,谢陛下。"
刘封拍了拍他的肩,然后继续往前走去。队伍重新开始移动,沿着御道朝太极殿方向折返。他经过人群边缘时看见了曹奂,对方朝他微微点头,他回以颔首;又看见了司马炎,那年轻人裹着厚氅站在冬日的阳光下,面色虽苍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然。刘封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经过他身边时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司马炎怔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笑了。
回到太极殿时,满朝文武已按班列站定。刘封没有急着坐上御座,他先转身面朝殿外——那面赤底金绣的"汉"字大旗正在宫苑上空猎猎翻卷,将早晨的日光裁成一片一片金红色的碎片洒落在青砖地面上。
"改元开平,"他转过身来,目光从姜维到文鸯、从司马孚到王沈、从魏室旧臣到汉军新将,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大赦天下。减赋三成,关中、陇西免赋一年。洛阳城中六十岁以上老人,每人发米三斗、布两匹。开平元年正月起的税赋——按新制收。"
姜维出列一步:"陛下,新制是指?"
刘封坐上了御座。他落座的那一刻动作很轻,没有刻意追求威严也没有刻意追求平易,只是像坐回一把属于自己的椅子一样自然而然。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腹摸到鎏金表面细密的云纹时微微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考课法、均田制、府兵制——朕在汉中试行过的那一套,全部搬到洛阳来。从前曹魏的官吏能留的留,不能留的换。关中各郡的屯田账册朕已经看过了,明年开春之前必须把田亩重新丈量完毕。世家多占的田,该退的退、该买的买、该收的收。朕丑话说在前头——"
他的目光落在前排几位世家家主的脸上,语气不重却像冰水浇在炭火上:"谁的手伸得太长,朕就替他剁了。不是吓唬你们,是朕在汉中剁过,有经验。"
殿中几位家主的脸同时白了一层。
姜维忍着笑躬身退回了班列中。文鸯站在武将之首昂着头望着御座上的刘封,嘴角翘得老高。司马孚站在文官队列前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乎松弛的、卸下了全部重负的安详。
殿外钟声又响了。这一回是十下,新朝新气象的意思。钟声在洛阳城上空盘旋回荡,混着街巷间百姓的欢呼声、商铺重新开张的门板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汇成一片暖融融的喧响。
刘封坐在御座上侧耳听着那些声音,掌心那枚青铜打火机被他轻轻攥了一下。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提醒他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还藏在这副汉家天子的皮囊下面。
开平元年正月初一,一个新的时代从洛阳城开始,向着四面八方铺展开去。而千里之外的建业城中,东吴的朝堂上有人摔了茶盏,有人连夜召集幕僚,有人望着江北的方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彼时还没有人知道,这台刚刚启动的巨轮,即将碾过长江。
(第46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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