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张衡旧仪重修缮 (第2/2页)
散落满地的青铜残件。夕阳从窗格斜照进来,照在那些锈迹斑斑的铜环铜管上,竟泛起一层幽暗的金光。
马钧蹲在地上,用一根细铜丝剔去某段四游环内壁的积锈,眯着眼对着光看了许久,忽然"咦"了一声。
"陈太史,你看这里。"
陈卓凑过来,顺着马钧的铜丝方向望去——在锈层下面,隐约露出几道极浅极细的划痕,像是某种刻度。
"这不是锈蚀的纹路,"马钧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这是张衡当年亲手刻的装配记号!六处!我方才已经找到了六处!如果这六处记号能对应帛图上的六组关键装配位置,那么即便部分铜件残缺,我们也能推算出完整的尺寸比例!"
陈卓的手又抖了,这次是激动得抖。他一把抓住马钧的胳膊:"马公!当真?那批残缺的铜管呢?也有记号吗?"
马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火熏得微黄的牙:"三年前陛下让我重修水排时,我从废铁堆里捡出两段破铜管,当时觉得上面刻痕有异,没舍得熔,一直收在箱底。你等我去取!"
他转身就往自己工坊跑,六十多岁的老人了,跑得袍角翻飞,险些绊倒门槛。陈卓在后面喊了一声"马公慢些",自己却也没忍住,抱着那卷帛图跟了上去。
一个月后,格物院西院架起了八座熔铜炉,日夜不熄。马钧亲自掌钳,将三万斤精铜分批次熔炼、铸坯、锻打、车削。那些从残件上拓印下来的尺寸数据,经陈卓与七名太史台算生连番验算,一点一点还原出浑天仪各个部件的原貌。
最难的是地平环上那圈百刻刻度。张衡当年用了一种特殊的错金工艺,将铜丝嵌入环面再磨平,三百年的时间让大部分金丝脱落殆尽。马钧想了个法子:先在环面凿出极浅的阴刻线,再将熔化的金水以细笔灌注,冷却后用浮石细细打磨。第一批刻了四十刻,报废了三只环,第二十六天,第一只完整的错金百刻环出炉时,陈卓捧着它哭了。
"马公,"他抹着眼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只要这只环能动,浑天仪就能精确显示一昼夜的百刻时分;如果再配上漏壶调节水速,误差不会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马钧正在给下一个部件淬火,头也不抬:"我知道。但你再哭下去,我的炉火要熄了。出去,这里烟大。"
第八个月,洛阳入秋。
太史台前的空地上,一架高逾一丈、通体泛着暗金色光泽的浑天仪立在崭新的青铜基座上。浑天仪以水为动力,通过三级齿轮减速驱动,最外层的赤道环缓缓转动,内层的黄道环以一个极微小的倾角同步旋转,镶嵌在环面上的三百六十五颗铜星随着天球运转依次明灭——那是马钧在每颗星位后装了小铜镜,反射烛光所致。
刘封站在仪前,仰头看着那颗代表北斗的铜星缓缓转过天顶。秋风从他袍角掠过,卷起几片落叶,绕着基座打转。
"陛下,"陈卓恭恭敬敬地捧着一卷记录册,"臣等测算了十二个时辰的运转,误差……误差不逾半度。"
"半度?"刘封眼中微光一闪,"比朕想的还准三分。那地动仪呢?"
陈卓一怔,旋即苦笑:"地动仪的八龙含珠、蟾蜍张口之机巧,张衡在《灵宪》中虽有描述,却未留图纸。臣等试制了三个模型,没有一个能做到'一龙动而七龙不动'的精准。马公说——"
"马钧说什么?"
"马公说……若是陛下准他拆开浑天仪的一套齿轮组改制,再给他两千斤精铁,明年开春前,他能让地动仪响一次。"
刘封忽然笑了。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定军山下,赵云教他枪法时说过:武艺最高的境界不是一招制敌,而是让敌人根本不想出招。而此刻他面前的这些铜器铁器,分明就是用另外一种方式在出招——用天道、用数术、用精密的齿轮和刻度,让天下人明白:这个由他亲手点燃新火的大汉,不止有铁骑与刀剑,还有能把星辰装进铜球里的智慧。
"准了。"他说。
回宫路上,关银屏骑马从后追上,与他并辔而行。她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神情,轻声问:"听说那架铜球转起来了?"
"转了。"刘封答。
"跟你在汉中时候说的那个……"她想了想,用了个听来的怪词,"那个'天文馆',像不像?"
刘封沉默了一下,转头望向远处太史台方向渐次亮起的灯火。暮色中,浑天仪的轮廓如同一只巨大的青铜眼瞳,正静静凝视着深邃无垠的夜空。
"像。"他说,"还差得远,但总算开了头。"
夜风送来太史台方向隐隐的水轮转动声,沉闷而有节律,像一颗古老的铜心,再次开始跳动。
(第54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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