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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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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八十八章 活路 (第2/2页)

   “这些各种各样的活计,不用下那深井,就在平地里干!虽然工钱比不上井下的正规矿工,但只要你肯干,官府一样按日发给粮饷,足够吃饱饭!”

    这一下。

    整个广场,不仅仅是那些青壮年了,连那些本来只能在家里等着男人带回口粮的妇人,还有那些半大不小的孩子,甚至于在这种世道只能等死的老头老太、缺胳膊断腿的残疾,也全都发出一阵阵欢呼!

    老耿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台上那个文吏。

    地面上的活计?敲碎矿石?洗选矿渣?

    这活儿...他能干啊!

    他虽然瘸了腿,可他这双挖了好些年矿的手,可跟打铁的铁匠手劲差不多了!他辨认矿石的眼力,比那些年轻后生毒辣十倍!只要不让他下深井、不让他爬坡,这种活儿,他绝对干得比谁都好!

    “有活路了...我老耿有活路了!”

    老耿激动得浑身发颤,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每天清晨去作坊上工,傍晚领着粮饷大摇大摆走回院子,在路上给孙儿买些零嘴的场景。

    哪怕钱少一点,那也是他自己卖力气挣来的干净钱,是细水长流、踏踏实实的钱!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在广场周遭找了半天,认准方向拨开人群,一瘸一拐地朝着那边负责登记的案桌挤了过去。

    “大老爷!我要报名!我要做工!我以前在井下干了十几年,什么矿石好什么矿石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求求大老爷,给我安排个作坊的差事吧!”

    此时挤过来的人已经颇多,那书吏正忙得焦头烂额,听到呼喊,抬头看了一眼老耿。

    这一看,书吏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站起身,绕过桌案,仔细打量了一番老耿的左腿。

    “你这腿...”书吏迟疑开口。

    “不碍事的!大老爷,绝对不碍事!”老耿生怕被拒绝,慌忙在原地蹦了两下,却险些摔倒,他一把抓住桌角,急切解释,“我就是不能走快了,但我手上有劲!你让我坐在那儿洗矿,敲石头,我一天能干两个人的活!我只要半个人的工钱就行!”

    书吏看着老耿那满脸的祈求与渴望,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不是我不让你登记...如果是以前的私矿,别说你瘸了,就算你瞎了眼,只要还能爬,他们也会把你塞进井里。”

    “但现在,绝对不行,这跟你要多少工钱没关系,更何况也没人敢克扣。”

    书吏摇了摇头,断然道:“你要知道,州牧大人如今就坐镇在竹山县衙,亲自督办新政!上头盯得严着呢,就算是地面上的作坊,洗选、碎矿之类的,也是重体力活,高炉附近更是危险,那些滚烫的铁水和矿渣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这腿残得这么厉害,万一摔了碰了,在作坊里出了事,上头查下来,我这差事丢了是小,连累了整个作坊的进度是大啊。”

    书吏将名册往身前拽了拽,歉意说道:“那些轻省的分拣活,是留给妇孺的;砸矿搬运的活,也得要个手脚利索的,老丈,你这情况,按规矩,我真不能收。”

    老耿脸上的喜悦凝固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书吏,双手垂了下来,拄着那根拐杖,站在喧闹的人群中。

    是啊。

    官府是好官府,规矩也是好规矩,都是为了他们这些苦命人好。

    可偏偏,这好规矩,却成了他老耿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真...真不行吗?”他干涩地又问了一次。

    书吏看着这倔强又可怜的瘸腿汉子,心里也是一阵发酸。

    这上庸的百姓,真是被穷怕了,苦怕了,哪怕瘸了条腿,也想去流汗卖命,不愿在家里多待一刻。

    但他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老耿低声道了声谢,转过身,耷拉着脑袋,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个一直在低头整理文书的老书吏,似乎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抬起头看了老耿一眼。

    “哎,你先别走。”老书吏突然开口喊住了他。

    老耿茫然地转过头。

    老书吏放下笔,看着老耿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笑了笑:“你若是真想找条活路干干,倒也不是非得在这矿上打转。怎么,刚才高台上的告示,你就光听见作坊了,没听见后面的?”

    老耿愣了愣:“后面...还有啥?”

    他刚才一听到有自己能做的活,脑子一热就挤过来了,根本没注意听台上还说了什么。

    老书吏含笑开口:“州牧大人还有条政令,知道咱们这儿土层薄,粮食广种薄收,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干和挖矿相关的活计。”

    “所以,州牧大人还有一道政令:农业改种!”

    “既然种不了粮食,那就不种了!咱们那些山坡上的薄地、梯田,乃至林子周遭,由官府统一规划,全都改种桑树和麻草!以后你们农户自己种的桑麻,官府会按保护价统筹收购,绝不让你们亏本就是!”

    老耿结结巴巴开口:“可...可大老爷,我一家人都不会操弄织机啊,也没种过这甚么桑麻,到时若是出了差错...”

    这次换成那年轻书吏来给他解释了:“倒也不必担心这些!官府早就安排好了,会派人下来教你们怎么种,而且也不需要你们自己织布!就跟那矿石一个道理,这边挖出原矿,筛洗粗炼,再送去襄阳那边的工业区,桑麻也一样,你们种出来,自己缫丝纺线,至于成布就不要你们操心了,到时官府收了也是送去襄阳那边,不会烂在你们自己手里!”

    老书吏点点头,笑着点拨道:“你这汉子虽然腿不利索,干不了重活,但只要能拿出些银钱置办点麻种种几棵桑树,下不了矿,在家里伺候伺候桑麻薄地,也是个营生;家里若是有婆姨,养蚕缫丝,官府按时来收,这又是一笔进项了!州牧大人菩萨心肠,这是要给咱们上庸的百姓,一条安安稳稳的活路啊!不挖矿,照样能活得堂堂正正!”

    老耿愣在了原地。

    自己种桑麻!婆姨能养蚕!

    是啊!

    何必非得执着于干挖矿相关的营生?他如今还有了本钱!完全可以去镇子外头,或租或买向阳的山坡薄地,众上桑苗麻种,再添置台纺车!

    他老耿虽然瘸了,但他手脚还能动,他可以给桑树浇水、除草,可以整理麻草。

    等婆姨身子养好了,就在院子里支起纺车,缫丝纺线,卖给官府...

    若是其他人劝他这么干,他或许心里还会打个突突,可如今是荆襄官府给了他一条活路,不然他一家老小都死在矿洞里了!他不信谁也得信州牧大人盖印的政令!

    老耿半天才回过神来,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刚才那年轻差役拒绝他的沮丧早被抛到脑后,只顾着感谢:

    “多谢大老爷指点!多谢大老爷!”

    他让出位置,拄着拐杖,几乎是连跑带颠地冲出了人群。

    他要赶紧回家!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婆姨!

    他要用那笔拿命换来的银子,去置办田产,去买纺车,去过挖矿以外的,属于他们的,踏踏实实的日子!

    ......

    回去的路上,老耿走得仍然一跛一跛的,但他却觉得,自己这辈子走过的路,从未像今天这般有过奔头。

    当他快要走到镇子西口的那座牌坊时。

    却发现,牌坊旁边的一处空地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简易的庙宇雏形。

    十几个木匠和泥瓦匠正在那里忙碌着,庙宇正前方的一块大青石上,已经摆上了一个大香炉。

    香炉里,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线香,青烟袅袅,直上云霄,带来些宁静祥和的味道。

    不少路过的百姓,都会自发地走到香炉前,或者是从怀里掏出几文钱买一炷香,或者是直接跪在地上,虔诚地磕上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

    老耿好奇地停下脚步,拉住旁边一个刚刚磕完头的老者,压低声音问道:

    “老哥哥,这...这是在盖什么庙啊?怎么里面连个泥塑的菩萨都没有,大伙儿就拜得这么起劲?”

    那老者抹了抹眼角,转头看了老耿一眼:“庙?这可不是庙,这年头拜啥能有用?这是生祠!”

    生祠?

    老耿愣了愣,这又是啥玩意儿?

    老者见他一脸茫然,叹了口气,解释道:“这是给咱们荆州牧,顾怀顾大人,修的生祠!是咱们竹山十里八乡的乡亲,你一文,我两文,自发凑出来的!”

    “听说州牧大人不喜欢这些虚礼,竹山的官员本想拦着,可好些乡亲跪在县衙门口,硬生生把这事儿给求下来了。”

    老者眼眶微微发红:“咱们这地方,苦了多少年了?那些大锅头,那些吃人的狗官,真是把咱们当畜生都不如啊!如果不是州牧大人发了善心,下了这把咱们当人看的政令...这样的大恩大德,若是不给大人立个长生牌位,日夜供奉香火,咱们这些活下来的上庸百姓,怎么能安心啊!”

    听着老者的讲述,老耿呆呆地站在原地,恍惚了好些时候,他才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那庙宇上方,那块写着“恩主荆州牧顾公”的牌匾。

    莫名地,在这香火缭绕之中。

    老耿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之前,在这街道上,那个穿着一身素雅道服、面容俊朗温和的年轻公子。

    那是他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这三十年来,感受到的唯一一次纯粹的善意。

    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那双将他从泥坑里扶起来的手,还有那句温和的“慢些吃”。

    “也不知道那位公子,如今去了哪里...是不是还在这竹山。”

    老耿喃喃自语着。

    他当然不知道,那个送给他一碗面、救了他一命的道服公子,与这生祠里供奉的、改写了整个上庸数十万百姓命运的荆州牧,其实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只是个底层矿工,他接触不到那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无法将那温和的道服公子,与传闻中杀伐果决、横扫荆襄的州牧大人联系在一起。

    但他是个知道感恩的人。

    道服公子救了他一家老小的命。

    州牧大人,救了整个上庸数十万百姓的命。

    他们,都是活菩萨。

    都该拜。

    他寻觅片刻,走向庙宇旁边那个售卖香烛的小摊,没有心疼钱,掏出十几文铜钱,买了一把最上等的线香。

    然后,拖着瘸腿,跟着人流,一步一步,庄重地踏上了生祠的台阶。

    生祠内没有塑像,因为给活人塑像于理不合,只有一块紫檀木长生牌位,上面再次用金漆端端正正地写着顾怀的名讳与官职。

    香炉里,已经插满了百姓自发点燃的香火。

    老耿走到香炉前。

    他将那把线香在旁边的长明灯上点燃,高高地举过头顶。

    他没有像往常祭拜神佛那样祈求什么,只是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

    “州牧大人...虽然我老耿没见过您,但我知道,您是天上下凡的星宿,是来救苦救难的。”

    “我给您磕头了,愿您老人家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还有...”

    老耿在脑海中,描摹着那个道服公子的模样。

    “那位好心的公子,我也不知道您在哪儿,大恩不言谢,我就借着州牧大人的这块宝地,也给您上一炷香。”

    “愿您平平安安,愿好人,都有好报...”

    念叨完毕。

    老耿恭恭敬敬地将香插进香炉中央。

    然后,拖着瘸腿,跪在蒲团上,俯下身子。

    无比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

    待到他站起身,线香已经缭绕起青烟,与周围成百上千根香烛散发出的烟雾汇聚在一起,在半空中盘旋、升腾。

    老耿驻足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压在心头沉甸甸的什么东西被移开了一般,好不痛快。

    不知不觉间,夜幕已经降临,老耿走出生祠,一阵轻风吹来,摇曳了香烛的微光,与逐渐亮起来的屋舍街道,连成了一片。

    天上,是浩瀚无垠的夏夜星河。

    地上,是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地上的灯烛,映着天上的星光。

    慢慢地,照亮了老耿回家的路。

    也好似点亮了,整个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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