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深宫一席姑侄言 (第1/2页)
太极殿偏殿。
殿中肃穆冷清,四壁的蟠龙金漆已有些斑驳,香炉里的龙涎香烧得有气无力。
偌大的偏殿只点了几盏孤灯,光线昏暗,将殿中那道单薄的身影映得愈发伶仃。
年仅十一的代王杨侑端坐案前,一身素色王袍,身形单薄得像是被那高背椅子吞了进去。
他的面色略带苍白,眉眼清秀却黯淡,整个人像是一株在暗室里养大的植物,见不到光,也经不起风。
听闻李琚入宫,他连忙端正坐姿,双手平放于膝上,努力撑出一副宗室威仪。
可那副单薄的肩膀和微微发颤的指尖,出卖了他。
他虽是大隋宗室嫡脉、西京名义上的主人,却形同傀儡。
西京军政尽掌于卫文升之手,城防刑名归于阴世师,宫禁内外皆无他半分话语权。
这些年,他名为代王,实则被困深宫,进退由人、言语谨慎,连身边的内侍都不知道换了几拨——每一拨都是卫文升的人,每一张恭顺的面孔背后都可能藏着耳目。
无亲信、无羽翼、无半分自主之力。
每日的起居,做什么、说什么、见什么人,皆有规矩管着,每一句“臣请殿下圣安”都是枷锁。
李琚持符节入殿,依足君臣大礼,躬身参拜:“臣李琚,参见代王殿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中回荡,沉稳有力,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杨侑连忙抬手,那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时还有些僵硬,大约是方才端坐太久了。
他的声音细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拘谨,却在看到李琚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分:
“周国公免礼。卿此番远赴关中,一路辛苦。”
“为国奔劳,乃臣之本分,何谈劳苦。”李琚从容起身。
二人的目光在殿中无声地对了一下。
杨侑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光亮,像是一只困在笼中已久的幼兽,忽然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终究忍住了——殿中内侍、侍卫环立,七八双眼睛盯着,每一双眼睛都是规矩,每一双眼睛也都是枷锁。
李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他依足礼制,与杨侑一番君臣寒暄,言辞规整、气氛端庄,问的是路途安否、饮食可适、关中秋收如何,全都是朝堂上公对公的体面话,无半分私人情谊流露。
殿中内侍们屏息肃立,无人起疑——这位东都来的国公,不过是例行觐见,走走过场。
待客套礼数尽数完毕,李琚忽然微微抬眸:“臣有密情,欲单独禀奏殿下。事关两京防务,还请殿下屏退左右。”
他用了“事关两京防务”这个理由。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措辞——在西京,只有军国大事才能让内侍们毫不迟疑地退下。
若是说“私话”,反倒惹人疑窦。
杨侑心中猛地一动。
他虽然在宫里被管得死死的,但耳濡目染这么多年,听得出什么是场面话、什么是真话。
李琚这句话里的分量,和方才那些客套寒暄截然不同。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挥了挥手,声音比方才发号施令时都要利落:“所有人尽数退下,殿外值守,无孤传令,不得擅入半步。”
内侍侍卫闻声,尽数躬身退去。
最后一名内侍退出殿门时,杨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耳目喧嚣,他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去。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走到李琚面前,眉眼间紧绷的拘谨瞬间松弛,带着全然的亲近与依赖,再无半分方才的君臣隔阂。
“姑父。”
这一声称呼,发自肺腑,叫得温顺又卑微。
不是“周国公”,不是“钦差大人”——是姑父。
在这座偌大的皇宫里,他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用过这个称呼了。
卫文升、阴世师于他而言,是臣子、是权臣、是桎梏,是常年架空他、管束他、让他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外人;
可李琚不同。
李琚是他嫡亲的姑父,是真正自家人。
在这座处处束缚、步步惊心的深宫,在满朝文武皆有私心、无人真心护他的西京,远道而来的李琚——是他唯一能毫无保留信任、唯一可以依靠的救命稻草。
李琚看着眼前这个卸下所有伪装的少年。
他的眼眶微红,嘴唇微微发颤,那双黯淡了多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那不是帝王之威,那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孩子,终于等到了来救他的人。
李琚的神色也随之柔和下来,不再是朝堂上滴水不漏的权臣姿态。
他伸手虚扶了一把,温声开口:“殿下不必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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