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玉碎令 (第2/2页)
消失。
中年军官继续喊:
“天皇陛下说,亿万玉碎!
每个人都有一颗手榴弹!
等联军来了,拉引信!
一颗手榴弹换一个联军!
日本有一亿人,联军有多少?
十万?
二十万?
我们一个换一个,也能换掉他们!
他们怕死,我们不怕!
他们有老婆孩子,我们也有!
但我们的老婆孩子已经被他们杀了!
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然后接着喊:
“从今天起,所有人都要听从义勇大队的指挥!
不准私自逃跑!
不准给联军带路!
不准藏粮食!
谁要是做了叛徒,全家连坐!
隔壁邻居互相监视!
发现了立刻报告!
这是天皇陛下的命令!
也是大本营的命令!”
训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中年军官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同样的话——联军是魔鬼,联军杀人放火,联军要灭日本。
台下的人从站着听到蹲着听,从蹲着听到坐在地上。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晒得人身上发热。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
手榴弹搁在膝盖上,搁在脚边,沉甸甸的,像一块块铁石头。
下午,春子回到家。
她婆婆醒着,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春子把两颗手榴弹搁在柜子里,用一块旧布盖上。
她婆婆转过头来,问了一句:
“你编进去了?”
春子点了点头。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过来。”
春子走到床边。
婆婆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婆婆的手很干,指关节粗大,像枯树枝。
她攥着春子的手腕,攥得很紧,声音很低:
“春子,我活了七十年,见过日清打仗,见过日俄打仗,见过满洲打仗。
每一次打仗,政府都说我们会赢。
每一次都死了很多人。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人家打到家里来了。
你告诉我,我们能赢吗?”
春子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答案。
婆婆松开手,躺回去,看着天花板。她又说了一句:
“你娘家的兄弟,在广岛。
广岛已经没了。
你婆家的哥哥,在神户。
神户也没了。
你丈夫在满洲,三年没消息了。
你还有一个女儿。
你要是也走了,她怎么办?”
春子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面粉的痕迹还留在指缝里,白白的,细细的。
她想起女儿早上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背着书包走了。
书包是旧的,里面装的不是课本,是一块干粮和一瓶水。
学校停课了,改成了“勤劳奉仕”,孩子们去挖防空洞。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边上。
然后她走到柜子前面,把两块旧布揭开,把那两颗手榴弹拿出来。
她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铁壳的表面是冷的,握久了才慢慢温起来。
她把引信帽拧开,看着里面的拉环。
铜色的,细细的一个圈,手指头伸进去一拉,就完了。
她把引信帽拧回去。
然后把两颗手榴弹重新用旧布包好,放回柜子里。
她走到女儿的房间门口,站在门框下面,往里看了一眼。
女儿的房间很小,一张铺盖,一个旧木箱,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画,画上是一只白色的鸟。
她看了那幅画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做晚饭。
锅里的水又开了,蒸汽扑上来。
她往锅里下了团子,团子在沸水里翻了几下,浮起来了。
她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个尝了尝,熟了。
她把火熄了,盛了两碗,一碗端给婆婆,一碗放在桌上等女儿回来。
窗外的暮色落下来,远处的街上有宪兵队在巡逻,皮靴踏在石板路上,咔咔咔的,很有节奏。
她听着那个声音,站在灶台前面,一动不动。
手榴弹在柜子里,用旧布包着,沉甸甸的。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用。她只知道一件事——明天下午还要去小学校。明天还要听那个军官训话。
明天还要喊“亿万玉碎”。
明天还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