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十九岁 (第2/2页)
傅文佩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此时床上,依萍皱了皱眉,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没有人看见。
周敏的名字,不过就传遍了整个上海滩。
没有人知道她是替依萍上台的。
报上只写“国立音专女学生周某,年十九岁,被日方狙击手枪杀”,配了一张她的学生照,扎着马尾,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往上提。
她没有名字吗?有。
可报纸上只写“周某”。
因为她的家人不让登全名。
周景行说,女儿的名字,不该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摆在一起。
她叫周敏,是周家的女儿,是音专的学生,是前线战士的妹妹。
可在所有人嘴里,她就是“那个姑娘”。
“听说了吗?那个唱歌的姑娘。”
“才十九岁。”
“去年刚考上音专,听说她哥还在前线呢。”
“可惜了。”
“家里富裕,长得也好看,照片上那个样子,瞧瞧眉眼多精神。”
“听说她唱歌特别好。”
“唉……才十九。”
这些话,从大舞台门口传到南京路,从南京路传到虹口,从虹口传到法租界,从法租界传到每一个弄堂、每一个菜场、每一个茶馆。
每个人都在说“才十九岁”。
好像这三个字就够了。
不用再说别的。
十九岁。
花一样的年纪。
刚考上学校,刚有了自己的梦想,刚认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过二十岁生日。
“唱歌特别好。才十九岁,就这么没了。”
何书桓停下来,看了那个大婶一眼。
“她妈哭得昏过去好几次了。她爸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
“家里就这么一个闺女。”
“她哥听说在前线,信都寄不到。”
何书桓已泪流满面,他听着那些话,转身走了。
国际音专,许多同学自发地来悼念周敏。
“一年级的,才十九岁。”
这句话,周敏的同学们也在说。
音专的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教室里空荡荡的。
有人坐在台阶上,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有人靠着门框,眼睛红着。
朱晓芬说,“她前几天还跟我说,等义演完了,她要去报名参加一个上海大合唱团。”
祁蕾捂着脸,“她说她下次肯定要超过陆依萍。下次考试一定要拿第一。”
“她还没拿过第一呢。”郑国昌满脸悲戚。
“她拿过第二。拿过两次,后面一直是第二……”
“她说第二没意思,第二就是输。”
“她最讨厌输。”
有人哭了。
有人没哭。
有人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的那棵树,枝丫上冒出了嫩芽。春天快来了。
可她没等到春天。
“才十九岁。”何书桓脑海里是那个背着笨重手风琴从巷口离开的少女背影。
“才十九岁。”这句话,王雪琴是在医院里听到的。
她躺在病床上,镇静剂的药效还没过,眼皮很沉,睁不开。
她听见护士在旁边小声说话。
“那个姑娘,才十九岁。”
她痛苦极了,拼命地想醒过来,她挥舞着手,想要抓住依萍。
依萍,才十九岁啊,她的女儿才十九岁,她回来一趟,还是没能救下依萍……
她以为只要依萍过上了足够好的物质生活,那么上辈子的悲剧就能避免,可是因为她的到来,依萍的生命终结在了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