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诉苦会 (第2/2页)
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灌了铅:“我来之前,让会计把县财政的家底盘了一下。截至上月月底,县本级财政可用资金不到两百万。光是全县公职人员的工资、教育经费、医疗卫生支出,每个月就要将近三百万。年底之前还有一笔到期的农发行贷款要还,本息加起来六百多万。”
他合上账本,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红光和东风的问题,供销社和商业局的困难,我都理解。但财政账上确实没钱。一分都没有。”
一分都没有。
最后四个字落地的时候,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息。
所有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李承霄身上。
刘宝田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缭绕中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直接了几分:“李书记,您在昆城不是帮好几个企业渡过难关吗?咱们清阳底子薄,就更需要您这样有能力的领导。您看,财政没钱,那就只能从外面找钱。您路子广,能不能帮帮忙?”
这话已经不是在“求助”了,是在“将军”。
在场的干部们虽然不吭声,但那些微微前倾的身体、紧盯着李承霄的目光,都说明一件事:他们在等新书记的反应。是扛下来,还是推回去?是表态,还是继续打太极?
李承霄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杯盖子上轻轻摩挲了两圈。
他不急。
这个会开到现在,格局已经很清楚了。綦延年坐镇指挥,各部门轮番诉苦,最后一起把矛头指向他。这不是在开会,是在给他摆下马威。摆明了告诉他:清阳就是这么个烂摊子,你来了,你看着办。
但他李承霄也不是新兵蛋子了。
他把茶杯放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这个会开得好。各位同志的发言我都认真听了,清阳的情况比我想象的更严峻。”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红光和东风的问题,职工工资拖欠的问题,供销社和商业局的经营困难,财政资金紧张的问题——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困难,不是喊口号就能解决的。大家的压力我理解。”
先肯定,先共情,先把自己放到跟大家同一战壕的位置上。
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他停顿了一下,“招商引资和企业改制,不是一回事。”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一凝。
“招商引资,是把外面的企业引进来,落户、投产、纳税。企业改制,是现有企业怎么盘活、怎么重组、怎么让机器重新转起来。两者有关系,但不能混为一谈。今天我听了半天,各位都在谈资金困难,但资金从哪来?不能光指望外面招商引资。外面的人凭什么来?得我们自己先把摊子理清楚、把方向定下来。”
他的语气依然平和,但措辞的棱角已经露出来了。
经贸委、国资委的几个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李承霄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把话题往回收了收,转向綦延年,语气比刚才更随和了几分:“綦县长,企业改制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政府层面的具体业务。我刚来,情况不熟,就不瞎指挥了。各主管部门先拿方案——纺织厂怎么改,机械厂怎么转,供销社和商业局怎么盘活——拿出几个方案来,县委常委会上讨论。需要我协调上面的关系、需要调整哪个部门的干部,我全力支持。”
他的目光转向刘宝田和孙长河,嘴角微微上扬:“至于资金的问题,光靠县财政是不现实的,向外争取资金是必要的。但这个顺序不能乱——先有思路、有方案,再去跑钱。不能反过来,先拿着钱再去想怎么花,那不成了无底洞了?等方案出来了,需要我去省里跑、去市里跑、去跟银行谈,我不推辞。”
刘宝田张了张嘴,香烟夹在指间忘了弹,烟灰掉在桌面上也没注意。
金国栋抬起头看了李承霄一眼。这是全场唯一一个没有诉苦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此时此刻面露思索之色的人。
綦延年脸上的笑意还在,但细看之下,眼底的温度降了几分。
李承霄这番话,比他预想的要高明得多。
招商引资和企业改制不是一回事——这句话是今天整个会议的核心。各主管部门必须首先拿出方案——这是把责任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县政府的业务部门。需要协调关系、调整干部,他全力支持——这是把权力和边界划得清清楚楚。管干部的管干部,管业务的管业务,各司其职。需要去跑资金他不推辞——这是留了余地,显得他有担当,没有把所有事都推回去。
綦延年心头微微一沉。他本来打算用这个会把新书记架上去,用企业改制的难题试试李承霄的斤两。没想到李承霄不但没跳坑,反而三下五除二把皮球又踢了回来。
“李书记说得对。”綦延年很快调整过来,笑呵呵地接过话,“各主管部门抓紧拿方案,三天之内报到县政府。今天先到这儿,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承霄起身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对面的财政局局长金国栋。
金国栋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谁都没有多余的表情。
出了会议室,张树文跟在李承霄身后,面色如常,看不出在想什么。司机刘玉国已经把车停在楼下等着了,见李承霄出来,利落地拉开后排车门。
上了车,李承霄摇下车窗透气。窗外清阳县城的街景缓慢倒退,低矮的楼房、坑洼的街道、行色匆匆的路人,一切都在沉默地诉说着这座小城的困顿。
“李书记,”张树文坐在副驾驶上,回过头来,“您今天那番话……招商引资和企业改制不是一回事,说得很透彻。”
这是在试探。
李承霄靠在座椅上,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语气平淡:“本来就是两回事。”
张树文没再说话,转回头去。
车子驶过东风机械厂门口的时候,李承霄隔着车窗看到铁栅栏门前坐着几个穿工装的人,面前摆着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
他没有让停车。
回到招待所,李承霄脱下外套挂好,走到窗前。
窗外那两棵桂花树上的花已经快落尽了,只剩下星星点点的枯黄残瓣挂在枝头。清阳的秋天来得比沪城早,也比沪城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