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儒林界·字骨铮铮 (第2/2页)
是天赐的,你们……”他话没说完,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老夫子突然冲了出来——他是蒙学馆的教书先生,穿得比学童还破,袖口补丁摞补丁,手里攥着一本卷边的私塾课本,封面上写着“凡人蒙求”,字迹是娟秀的,和小蝶娘的药方上的一模一样。
“我教了一辈子天规书,骗了半辈子人,今天才敢说句真话!”老夫子把课本往阿字手里一塞,课本里掉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人之初,性本善,凡与仙,本无间”,是私塾的启蒙篇,被天庭列为禁书。“这字是凡人刻在骨头上的,不是天赐的!我爹当年教我写‘人’字,说字是人的脊梁,不能弯,不能软!我今天就教娃写个‘人’字,死也值了!”他转身冲向文正,用身体挡住天规笔的笔尖,笔尖扎进他的胸口,黑墨顺着伤口往里灌,他却笑了,用最后一点力气,在青石板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人”字,字里带着他的血,红得发亮。
“爹!”文正身后的年轻助教突然哭喊着冲过来——是文正的儿子,当年被送去天庭当学徒,洗脑成了帮凶。此刻看到父亲的死,看到阿字手里的“凡人蒙求”,看到青石板上那个带血的“人”字,他手里的戒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跪在地上磕着头,“我错了……我忘了奶奶教我写‘李’字的时候,说字是咱家的根……我忘了……”他抓起地上的石笔,在青石板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李”字,和父亲袖口补丁上的字一模一样,写完就抱着父亲的尸体嚎啕大哭。
周围的学童再也忍不住了,他们冲上来,抢过老夫子手里的“凡人蒙求”,抢过石笔,开始在青石板上写字:有写自己名字的,有写“爹”“娘”的,有写“锄”“镰”的,有写“饭”“暖”的……连那个最小的阿字,都攥着石笔,在青石板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阿字”,字写得不好看,却刻得极深,连石缝里都渗着他的温度。无数个凡人的字汇成洪流,冲向文正的天规笔,“咔嚓”一声,天规笔断成两截,笔锋散了,掉在地上,被阿字捡起来,蘸了点老夫子伤口流出的血,写了个更大的“人”字。
天规蒙学馆的墙“轰隆”一声塌了,露出后面藏着的“无字碑”——天庭立的,上面刻着“凡人无字,刻之即罪”,碑身被天规符文盖得严严实实。现在,无数凡人的字盖在了符文上:“凡人”“阿字”“李”“铁”“医”“善”“娘”“饭”……连碑底都刻着阿土用锈刀刻的“凡”字,最深,最亮,连符文都盖不住。
文正疯了。他忘了怎么写字,忘了自己是谁,蹲在青石板边,用断了的笔锋乱画,画出来的全是歪歪扭扭的蚯蚓,嘴里念叨着“字是天赐的……字是天赐的……”,最后扑在“无字碑”上,被碑上凡人的字烫得滋滋冒烟,化成了飞灰。
儒林界的气泡裂开时,无数凡人的字飘了出来:有老夫子写的“人”字,有阿字写的“阿字”,有铁生刻的“铁”字,有小蝶写的“医”字,有明心写的“善”字,还有无数凡人写的自己的名字、家人的名字、日常的字……这些字像暖流,冲散了天庭的“绝忆墨”——那是文正用来抹掉凡人记忆的墨,现在被凡人的字替换了,凡人又想起了所有字的意思,想起了怎么写自己的名字,怎么认家人的脸,怎么读娘教的第一首诗。
气泡的碎片里,飘出来一个新的气泡,里面传来咿呀的戏曲声,还有胡琴的调子,唱的是“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是乐坊界的气泡。小蝶把老夫子留下的“凡人蒙求”和娘的药方收在一起,和阿桑的草叶布、星晔的馒头渣、铁生的“铁”字铁片放在一起,课本的纸页暖乎乎的,像老夫子的手。她抬头看向那个飘过来的乐坊界气泡,眼睛亮了:“我娘当年还说,识字了要读诗,要唱曲,要活得像个人。下一个,乐坊界,我把娘的曲,也带回来。”
陈默拍了拍她的肩膀,柴刀上的“凡”字亮了一下:“走。把凡人的字,凡人的诗,凡人的曲,都带回来。字是骨头,不能软;曲是魂,不能丢。”
阿土把锈刀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这一个儒林界又写了快一万字,五千万字还真不够。咱爷俩,加小蝶,加铁生叔,加明心师父,慢慢砸,慢慢写,砸到天庭没气泡可碎,写到凡人的故事讲不完为止。”
风从气泡的裂缝里吹出来,带着松烟墨的香,带着血的温度,带着咿呀的戏曲声,还混着凡人写字的沙沙声,像凡人的心跳,永远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