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绝路 (第2/2页)
怕的,有怜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那种麻木的、习以为常的冷。
他忽然就懂了原主那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在这世道里,他这样一个孤儿的死活,轻得像院角那堆雪,一脚踩下去,化了,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狗剩。“沈贵回头,“事办成了,回头你叔那笔租子,沈家给你免三成。“
江狗剩脸上的得意终于盖过了慌张,谄媚地点头哈腰:“哎,哎,多谢沈管事!“
原来如此。
江砚盯着江狗剩,那目光看得江狗剩心里发毛,到底没敢再看他第二眼,扭过头去。
为了三成租子,这血脉相连的堂兄,把他往火坑里推。
可笑。
“看什么看!“一个家丁照着江砚后背就是一脚,把他踹得一个趔趄,“识相点,省得到了官府还要吃皮肉之苦。“
他们把江砚拖起来,半推半拽地弄到院子角落那间柴房。柴房低矮破败,堆着些枯枝烂柴和农具,平日里没人来。家丁把他往里一推,他没站稳,重重摔在地上,肩膀磕在一堆柴禾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老实待着。“沈贵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儿天一亮,就送你上路。“
“咣当“一声,柴房那扇破木门被从外头闩死了。
光,一寸一寸地缩小,最后只剩门板缝里漏进来的一线灰白。
脚步声远了。院子里那点人声也散了。
柴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江砚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靠着柴堆,慢慢把身子挪正。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绳子勒得他手腕生疼,没一会儿,手指就开始发麻。他试着挣了挣,绳结纹丝不动——是行家捆的,越挣越紧。
冷。
柴房四面漏风,地上的寒气顺着脊背一直往骨头缝里钻。他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可还是冷得牙关打颤。
天光透过门缝,淡淡地照在对面那堵土墙上。
发卖为奴。
这四个字,他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被卖去当奴的人,是没有名字的,是会被打死也没人过问的,是一辈子再没有明天的。
到了那一步,他江砚——不管是现代那个赶检讨的大学生,还是这沈家村的落魄少年——就都彻底完了。
一具借来的躯壳,一条贱命,走到了真正的绝路。
他靠着墙,盯着门缝里那线越来越暗的天光,胸口堵得发慌。
不甘心。
他从冰河里爬出来过,从一顿顿打里熬过来过,咬着牙告诉自己要活下去……结果呢?结果就是被绑在这间柴房里,等着天亮,被人像头牲口一样卖掉。
凭什么。
他想起昨天傍晚,掌心那股窜上来又熄灭的滚烫。想起那截秃笔笔尖渗出的青烟,想起泥地上那道泛着幽光、几乎就要“成形“的乱墨。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不知道那扇门到底是怎么开的,可他知道,那门,是在他被踩在泥里、不甘到了极处的时候,松动的。
而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身下这间四面是墙、插翅难飞的柴房,看了看自己被反绑的、正一点点失去知觉的双手。
还有比这更绝的境地吗?
一个荒唐又疯狂的念头,像柴堆里一点没熄透的火星,在他心底,慢慢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