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试探 (第1/2页)
秦伯落脚的地方,是城西一处破庙改的窝。
说是庙,早不供神了。神像剩个泥座子,金漆剥得精光,蛛网从房梁一直挂到佛龛。庙里头横七竖八住着七八户人家,多半是进城讨生活的、逃荒来的,用破席子、烂门板隔出一小格一小格的地盘,各过各的。
秦伯占了西墙角那一小块。一张破草席,一只旧药箱,墙上钉了几根木钉,挂着晒干的草药,散着一股子苦香。
“将就着住。”秦伯掀开半幅破帘子,“城里寸土寸金,能有片瓦遮头,已是托了佛祖的福——虽说这佛祖自个儿都快淋成泥了。”
江砚吃了顿饱饭。
是秦伯用城门口剩下的几个铜钱,买的两碗热汤面,撒了点葱花。江砚捧着那粗瓷碗,吃得太急,被烫了舌头,眼泪都出来了,也舍不得停。
逃出来这些天,这是他头一回吃上热的。
吃完,浑身的血气像是慢慢回来了些。脱力的那种虚,淡了一点。他靠在冰凉的庙墙上,看秦伯就着窗口的天光,慢条斯理地碾药。
秦伯没再问他来路。
问他叫什么,他答“江砚“。秦伯“唔“了一声,说这名字好,砚是磨墨的,文气。又问他可识字,他点头。秦伯就笑,说难得,乱世里识字的孩子不多了。
夜里,庙里渐渐安静下来。
各家各户的隔断后头,鼾声、咳嗽声、孩子梦里的呓语,此起彼伏。秦伯也睡了,背对着江砚,呼吸绵长。
江砚却睡不着。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柄铁片刀。
借着佛龛前一盏将熄不熄的长明灯——也不知是哪户人家点的——他翻来覆去地看这柄刀。
刀很丑。说是刀,不过是块巴掌长的铁片,一头被他攥得发亮,一头开了个粗糙的刃,刃口还卷着。就这么个东西,那夜在柴房里,是他抓起一截烧火炭,在土墙上没命狂涂、涂出来的。
涂的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一团乱麻似的鬼画符。
可它成真了。它割断了绳子。它让他从那必死的绝境里,逃了出来。
代价是——他呕了血,脱力得像害了一场大病,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江砚盯着这柄刀,心里翻江倒海。
这力量,是真的。
不是错觉,不是做梦。从沈家村那间破屋,到冰河边,到被江狗剩按在泥里那一回……那一次次“差一点“,原来都不是他疯魔。是真的有这么一桩邪门的、说出去没人信的本事,长在了他身上。
那么——
它到底是怎么成的?
那夜在柴房,他是被逼到了绝路,满心都是“要活、要割断绳子“,一笔不停地狂涂。可在沈家村那么多次,他也想啊,他也急啊,怎么就没成?
差在哪?
江砚的心,怦怦跳起来。
他想试。
他得弄明白,这本事,是凭运气撞上的,还是有门道可循。要是能摸透了,能想用就用——那他往后,就再不必任人鱼肉。
他朝秦伯那边看了一眼。老人睡得沉。
江砚悄悄起身,挪到墙角最暗的地方,背对着所有人。
他没有笔,也没有炭。摸了半天,从地上捡起一小截烧黑的柴头。纸更没有,他就盯上了脚边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砖地面。
写什么?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一只碗。
刚才那碗热汤面,太香了。他想,要是能凭空变出一只碗,往后讨饭、喝水,都方便。多简单的东西,一只碗。
他握住柴头,闭上眼,把那只粗瓷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圆口,鼓肚,碗底一圈没上釉的糙脚……
然后落笔。
他学着柴房那夜的样子,凝住一口气,在青砖上飞快地画那碗的形。
掌心,有一点温。
来了!江砚精神一振,笔走得更急,他在心里喊:成,给我成,一只碗——
那点温,慢慢往上爬。柴头划过的地方,墨痕隐隐泛起一丝幽光。
可就在那光要亮起来的当口——他心里那股子急、那股子贪,猛地冒了上来:快点,快成,最好再大一只,最好是个细瓷的好碗……
念头一杂,那点温,像被一阵风吹了个趔趄。
光,闪了两下,灭了。
砖上只剩一团乱黑。
江砚僵在那儿。
跟被江狗剩按在泥里那回,一模一样。差一点,又差一点。
他不甘心,缓了口气,重来。
这一回,他强压着,不去贪那“细瓷好碗“,只老老实实想那只最普通的粗碗。落笔——温又起来了,光又泛起来了。
到了最关键那一下,他屏住呼吸,一笔将那碗口收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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