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请君入瓮 (第2/2页)
粉在阴沉的天光里闪着冷冷的光。
他知道这是个局。明知是火坑,也得往里跳。
秦伯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老头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斗里堆着几捆刚抓的药,进门就嗅到了不对。
“怎么了?”秦伯眯起眼,“脸色这么难看。”
江砚把帖子递过去。
秦伯就着油灯看了半晌,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渐渐沉了下来。他这一辈子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这帖子里藏的刀,他一眼就看穿了。
“为了那寡妇的事。”老头叹了口气,把帖子往桌上一搁,“是我连累了你。”
“秦伯。”
“这宴你不能去。”秦伯打断他,难得地厉声,“卫家那是什么地方?请君入瓮,你当真不懂?你一去,就是羊入虎口。那笔糊涂账,大不了我老头子去衙门走一趟,认个糊涂——”
“认个糊涂,您就得吃板子,发卖。”江砚看着他,一字一句,“您这把年纪,禁得起几板子?”
秦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把一老一少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江砚走过去,蹲下身,像秦伯当初替他敷药那样,伸手替老头掸了掸袖口沾的药渣。
“秦伯,”他声音放得很轻,“您当初在老槐树下,分我半块饼的时候,没问我是从哪儿逃出来的,也没嫌我这一身的麻烦。”
秦伯的喉头动了动。
“这半年,我有口饭吃,有个落脚的地方,有人拿我当个人看。”江砚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得很,“这些,都是您给的。轮到您有难,我躲了,那我成什么了?”
“傻话。”秦伯的声音有点哑,“命要紧,还是这点……”
“命要紧。”江砚站起身,“所以我才得去。我不去,您的命就悬在卫家手里。我去了,至少这笔账,是冲着我来的,跟您没干系了。”
他顿了顿,唇角忽然牵起一点,是那种秦伯熟悉的、属于这少年的、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笑。
“再说了,”他说,“鸿门宴,也未必就只能任人宰割。我得去看看,卫家那点摹刻的本事,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秦伯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老头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身,从那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旧药箱底下,窸窸窣窣地翻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瓷瓶。
“拿着。”他把瓷瓶塞进江砚手里,“这是我压箱底的东西,吊命用的。万一……万一到了那一步,含一粒在舌下,能给你撑半个时辰。”
瓷瓶很轻,可江砚握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他知道,老头这是在赌他能活着回来。
那一夜,江砚没怎么睡。他坐在油灯下,把那支秃笔在手里转了又转。
他掂量着自己这点斤两——半年来一笔一画练出来的、还远远谈不上圆熟的“描红”之功。他能造的,不过是些寻常器物,刀、铁条、锁、几样简单的小机关,每造一回,都要呕血力竭。
卫家的摹刻,是吞服精血驱动的伪术,有形而无神。他的真笔,是用自己的命换的,理需先达,强造越阶之物便要反噬。
这两样东西,后日午时,要在卫府的宴席上,当着满堂权贵的面,碰一碰了。
江砚把瓷瓶贴身收好,又把秃笔在油灯上烤了烤,让笔尖那点陈墨重新化开。
“卫公子,”他对着跳动的灯火,低低地说了一句,“后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
窗外,云中城的夜更深了。城东那一片连绵的朱门高墙后头,一双眼睛,也正隔着重重夜色,望向城西这一豆微弱的灯火,慢慢地,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