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无声的审判 (第1/2页)
请柬是周三下午送到的。
不是邮差送的。是恒通集团驻重庆办事处的一名工作人员,穿深蓝色西装,打银灰色领带,开一辆黑色奥迪车,亲手送到陆家大宅门口。沈佩兰从阿姨手里接过请柬时,烫金的封面在客厅的水晶灯下泛着光。她打开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个陆云熟悉的弧度——不是微笑,是确认。
“赵家做事情总是这么周到。”她把请柬放在茶几上,“周四晚上六点半,洲际酒店。恒通做东,请我们全家。”
全家。陆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在楼梯上往下走。他停了一步,然后继续走下来,走到茶几前拿起请柬。烫金的字迹工整而矜持——“恭请陆震廷先生携家人光临”。携家人。不是“携夫人”,不是“携家属”,是“携家人”。这三个字涵盖了一切,也模糊了一切。
“赵敏之会来。”沈佩兰说。不是问句。
“嗯。”陆震廷从书房里走出来,接过请柬看了一眼,“陈总上午给我打过电话。赵家那边,敏之专程从上海飞过来。”他把请柬放回茶几上,看着陆云,“明天晚上,你必须在场。”
“我知道。”
“不是知道就够了。”陆震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空气里,“赵家很看重这次见面。恒通下半年的项目,如果能拿下来,陆氏未来五年的业绩都不用愁。你在饭桌上的表现,比你在工地上的表现更重要。”
陆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陆震廷的肩膀,落在客厅另一头的落地窗上。窗外,嘉陵江在灰蒙蒙的暮色中流淌。尼玛不在客厅里——她在二楼客房里,大概又在织她的毯子。
“我上去换件衣服。”他说。
他今天在办公室审了一整天尼泊尔援建项目的验收文件,学校已经竣工了,但签字手续还没走完。回到家里,满脑子还是那些图纸和合同。他转身走上楼梯。走到二楼时,看到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细微的梭子穿梭声。他轻轻推开门。尼玛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条织了大半的毯子,梭子在她指尖快速穿行。她听到门声,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怎么了?”
“明天晚上有个饭局。恒通集团的。我爸让我去。”
“那你去。”
“他们说了,‘携家人’。”
尼玛的梭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梭。“那你去。”
陆云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他看着她的手指在梭子间穿行,那种节奏和她捻念珠时一样——一颗一颗,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我爸的意思是,让我带你去。”
梭子又停了。这次停得更久。尼玛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亮。
“他说的?”
“不是他说的。是请柬上写的。‘携家人’。”陆云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他认为你是家人。至少在明天晚上,他希望所有人都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我已经有了想娶的人。”
尼玛低下头。她的手放在毯子上,拇指在刚织好的那一行上轻轻摩挲着。然后她咳了两声——那种带着杂音的咳嗽——用手掩住了嘴。
“你确定这样好?”
“什么不好?”
“我去了,你爸会不高兴。”
“他高不高兴不重要。”陆云握紧她的手,“重要的是他们必须知道。恒通的人,赵家的人,所有人。明天晚上,我要让他们知道你是我要娶的人。不是让别人来猜测、来安排、来替我做决定。”
尼玛看着他的眼睛。她在那里面看到了她之前见过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沉、更安静的东西。像在郎当山谷雪崩之后,他把她护在身后的那一刻。像在和平塔的月光下,他给她系红绳的那一刻。
“好。”她说。
周四傍晚六点,洲际酒店三楼的包间里,水晶吊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明。
这是一间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大包间,但今晚只摆了一张圆桌,十二把椅子。桌子正中央摆着一盆蝴蝶兰,花瓣是深紫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桌面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每一副餐具都摆放得一丝不苟——骨碟、汤碗、筷架、高脚杯、白酒杯、茶杯,每一样都在精确的位置上。
赵家的人已经到了。
恒通集团董事长赵恒远坐在主宾位上,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赵敏之。她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香奈儿套装,头发剪到齐肩,耳朵上戴着两颗钻石耳钉,不大但光泽极好。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涂着透明的指甲油。她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的线条精致而冷淡,像一座被精心雕刻过的冰雕。
陆震廷带着陆云和尼玛走进包间时,赵恒远站了起来。
“震廷兄,好久不见。”他伸出手,和陆震廷握了握,然后目光转向陆云,“这就是陆云吧?上次见你还是在上海,那时候你刚接手海外事业部。”
“赵总好。”陆云握住他的手。
赵恒远的目光最后落在尼玛身上。他的目光很快——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不超过两秒钟——但尼玛感觉到了。那种目光她认识。和沈佩兰第一次看她时一模一样的目光。不是审视,是辨认。在辨认她属于哪个类别。
“这位是?”赵恒远问。
“尼玛。陆云在尼泊尔考察时认识的朋友。夏尔巴人。”
朋友。不是未婚妻。不是女朋友。是朋友。
陆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什么。尼玛站在他旁边,脊背挺得很直。她微微向赵恒远鞠了一躬。
“你好。”她说。
赵恒远点了一下头,已经将目光移回了陆震廷身上,开始寒暄。
沈佩兰已经在座位上坐下了。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头发盘得比平时更高,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朝尼玛微微点了一下头,下巴朝桌子的末端轻轻一抬——那个位置,在圆桌的最远处,靠近门口。
尼玛在那个位置坐下。
她的左边是陆家一个她不认识的远房亲戚——沈佩兰的娘家侄子,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一直在低头刷手机。她的右边是空的——那个位置本该是陆云的,但陆云被赵恒远拉到了主位旁边,正在和赵敏之面对面坐着。
赵敏之端起酒杯,朝陆云微微举了一下。她的动作优雅而老练,像是做过无数次。陆云也举了举杯,抿了一小口。
尼玛看着他们。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上的念珠和红绳。手指隔着衣料摸到那三根并排靠在一起的红绳——洛萨节的已经褪成了浅红,和平塔的还红着,金刚结那根在指尖下有一个微微的凸起。她没说话。
凉菜上来了。八碟,摆盘精美——凉拌木耳、凉拌海蜇、芥末秋葵、酱牛肉、卤水拼盘、糖醋小排、蒜泥黄瓜、素烧鹅。每一样都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精致的白瓷碟子里。
尼玛看着面前那一排餐具。骨碟、汤碗、筷架、高脚杯、白酒杯、茶杯——比她在陆家平时吃饭时多了好几样。她不确定哪个是干什么的。她看到旁边的人把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她也照着做了。她看到别人用公筷夹菜放到自己的骨碟里,再用私筷从骨碟里夹起来吃,她也照着做了。但她的动作慢半拍。每次她伸手去拿公筷的时候,别人已经夹完了。她夹起一筷凉拌木耳,放到骨碟里。木耳爽脆,醋味很香。她咬了一口,然后看到沈佩兰的目光从桌子对面扫过来——在她的骨碟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她的骨碟边缘沾了一点醋汁。就是那一点醋汁——在纯白色的骨碟边缘,像一个小小的深色污点。别人盘子上的酱汁都用餐巾纸擦过了。她没有。
她拿起餐巾纸,把那点醋汁擦掉。
第三道菜上来的时候,问题发生了。
那是一条清蒸石斑鱼。鱼很大,被完整地摆在椭圆形的大瓷盘里,鱼身上铺着葱丝和姜丝,蒸鱼豉油在盘底汇成一汪深褐色的汁液。服务员把鱼头对准了赵恒远——那是主宾的待遇。赵恒远拿起公筷,夹了第一口鱼肉。然后鱼被转到了其他人面前。
当鱼转到尼玛面前时,她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她的动作很小心——她记得在陆家吃饭时,陆云教过她,夹菜要从盘子靠近自己的那一侧夹,不要翻,不要挑。她做得很对。但她不知道的是,在这张桌子上,鱼肉不是这样夹的。应该先用公筷把鱼皮剥开,再夹下面的肉。直接夹肉,会把鱼夹碎。
她的筷子戳进了鱼肉里。鱼肉碎了。碎成几小块,从筷子间滑落,掉在雪白的桌布上。
没有人说话。
但那沉默比任何声音都响。
她听到了筷子停住的声音——不是一把筷子,是好几把,同时在盘子上方停了一瞬。她听到了沈佩兰轻轻吸气的声音。她听到了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娘家侄子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的声音。她听到了一切。
她的脸烧了起来。
“对不起。”她轻声说。
赵敏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不能被称为“看”。但它包含了所有需要的信息——惊讶、确认、然后是无视。她将目光收回,转向陆云,继续刚才的话。
“陆云,你刚才说的援建项目,在加德满都的哪个区?”
“帕坦区。”陆云说。他的声音有些紧。
“帕坦。”赵敏之点点头,“那边有座杜巴广场,地震的时候损毁很严重。我前年在剑桥的时候,建筑系的同学做过一个关于震后重建的课题,就是以帕坦杜巴广场为案例的。”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那些木雕,修复起来很费功夫吧。”
“是。”陆云说。他的目光越过赵敏之的肩膀,落在桌子末端的尼玛身上。
尼玛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骨碟。她的筷子放在筷架上,餐巾被她攥在手里,指节有些发白。鱼肉的残骸已经被服务员收走了,那块沾了酱汁的桌布被换成了新的一块。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还在那里。她感觉到了所有人的目光——不是看,是扫。像扫一件不值得细看的物品。那位沈佩兰的娘家侄子自始至终没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过头。另一位恒通的女高管正用流利的英文和旁边的人谈论她最近去瑞士滑雪的经历。还有人在谈论赵敏之在投行的并购案、陆氏明年的战略规划、重庆房价的走势。
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跟她说话。
她坐在那张巨大的圆桌前,周围全是人,但她从来没有这么孤独过。
她想起了博卡拉的山路。那些路上没有人,但山在。山会呼吸,会说话。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声都是经文。转经筒在指尖发出低沉的嗡鸣,每一声都是祝福。在这里,也有声音——觥筹交错的声音,笑声,寒暄声。但这些声音不是经文。它们不是祝福。它们是墙,一面一面,把她围在中间。
她把手伸到袖口下面,摸到念珠,开始一颗一颗地捻。
嗡嘛呢叭咪吽。嗡嘛呢叭咪吽。
念到第十八颗的时候,沈佩兰站起来敬酒。她端着酒杯,走到赵恒远身边,微笑着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到赵敏之身边,又说了一些话,笑声很轻,很得体。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目光在扫过尼玛时,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尼玛看到了。那不是责备的目光——责备至少意味着在意。那更接近无奈。像一个家长看着孩子又做错了一道她已经教过无数遍的题。不是生气,是疲惫。
甜点上来的时候,尼玛没有吃。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拇指隔着袖口在念珠上一颗一颗地滑过。捻珠子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到。那声音是她在杜巴广场擦象神雕像时听到过的,是她在费瓦湖泛舟时听到过的,是她在郎当山谷的木屋里听到过的,是她在洛萨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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