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丑闻”曝光 (第1/2页)
四月中旬,沈佩兰办了一场茶会。
请柬是她亲手写的——不是打印,是用毛笔写在小签上,楷体,字不大,但每一笔都极其工整。请了六个人,都是她认识二十年以上的牌友。不是陆家那个冷冰冰的客厅,而是别墅区里一家私人会所的茶室。窗外有一株很大的樱花树,此时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时,会簌簌地飘到茶台上。茶室布置得很素净,一张鸡翅木的长茶台,几把明式圈椅,墙上一幅水墨兰花,是沈佩兰自己的手笔。空气里飘着沉香的薄烟,和陈年普洱的醇厚茶香混在一起,让人觉得连呼吸都应该放轻一些。
沈佩兰请的这六个人,都是她在重庆社交圈里最稳定的坐标。有地产商的太太,有银行行长的夫人,有退休官员的遗孀,还有两位是陆氏集团老股东的家属。她们的交情可以追溯到孩子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二十多年来,每周一次麻将、每月一次茶会、每年一次集体出游,从未中断。她们之间的对话有自己的语法——从不直接问,从不直接答,所有的信息都在说笑之间完成了传递。
尼玛是跟着沈佩兰一起来的。沈佩兰前一天晚上在餐桌上说了一句“明天有个茶会,你也来吧”。不是问句,但比之前那些“你可以不用来”已经进了一步。尼玛知道这种场合她应该穿什么——她翻遍了衣柜,最后还是穿上了那件红色藏袍。这件藏袍已经洗过太多次,红色褪成了接近砖红的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把念珠和红绳重新理了理,然后走下了楼。
陆雪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亚麻衬衫,白色长裤,头发用一根簪子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随意,但每一处随意的背后都是精确的设计。她看到尼玛的藏袍,眼睛亮了一下。
“这衣服真好看。尼泊尔那边的女人都穿这个吗?”她伸手摸了摸尼玛袖口的刺绣,“走,坐我的车。”
茶室里,客人们已经到齐了。六位太太围坐在茶台前,旗袍、珍珠、爱马仕丝巾,衣香鬓影之间漂浮着轻声细语的寒暄。沈佩兰坐在主泡位,正用茶针撬开一饼老普洱。她的动作从容而精准——撬茶、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茶汤从紫砂壶嘴注入公道杯,再从公道杯分到每一个人的品茗杯里,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像一个微型的仪式。
尼玛走进来时,六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和她在任何场合感受到的都不一样。她们没有明显的恶意,没有直接的排斥,但有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归类。她们在一秒钟之内完成了判断:红色藏袍,不是这个圈子的人;手腕上的念珠,佛教徒;皮肤的颜色,长期在户外;袖口磨损,经济状况不好。然后她们把这几个标签放在一起,得出了一个结论。那个结论没有被说出来,但它在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写着:不属于这里。
“这位是?”地产商的太太先开了口。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香云纱旗袍,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每一颗珍珠都有小指指甲盖那么大。
“尼玛。陆云在尼泊尔认识的朋友。最近住在我们家。”沈佩兰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像是在介绍一位远房亲戚。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继续用茶针撬茶饼。
“尼泊尔?那地方地震之后还能住人吗?”坐在最左边的那位银行行长夫人放下手中的品茗杯,微微皱了一下眉,“我去年本来说要去那边徒步的,后来听说路全塌了。安娜普尔纳那条线,说是到现在都没完全恢复。”
“能住。”尼玛说,“地震之后房子塌了很多。但人还在。人在的地方就是家。”
银行行长夫人点了点头,但她的目光已经从尼玛身上移开了,重新落回了茶台上那饼老普洱的包装纸上。包装纸是手工棉纸,上面印着“易武正山”四个字,边缘已经泛黄了。
尼玛在茶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她的面前也被放了一只品茗杯,杯底的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在白色瓷胎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红。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很苦。比咖啡还苦。她在加德满都喝过的茶只有一种——酥油茶,咸的,带着酥油和盐的味道。那种茶是用来暖身体的,阿妈每天早上都会煮一大锅,放在火塘边,谁渴了就舀一碗。这种茶是用来做什么的,她不知道。
“这茶是九七年的。”沈佩兰说,“快二十年了。越陈越香。”
“好茶。”退休官员的遗孀端着杯子,闭着眼睛品了一下,“这个仓味已经退了。现在喝正好。佩兰,你这饼是香港回来的吧?”
“老周上次去香港拍卖会带回来的。”沈佩兰说,“他说现在市场上九七年的易武越来越少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话题在茶和茶之间流转——从普洱的年份到龙井的产区,从紫砂壶的泥料到日本铁壶的铸法。一个说“顾景舟的壶现在根本买不到”,另一个说“我上次在东京拍了一把明治时期的铁壶,比紫砂还贵”。尼玛听着这些她完全不懂的词,手指在念珠上缓缓移动。她没有说话。没有人问她的意见。茶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远处嘉陵江的水声——一直在响,但没有一个字是流向她的。
然后陆雪开口了。
“对了,尼玛,”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刚想起来一件事,随口一提,“你之前在加德满都是不是在泰米尔区那边卖毯子?我听陆云哥哥说的。他说你织的毯子特别好。”
茶室里安静了那么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尼玛,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尼玛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退休官员遗孀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那只手保养得当,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停在杯沿上方大概两厘米的位置。她注意到了地产商太太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就合上了。她注意到了沈佩兰手里的茶针在撬下一块茶时顿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用力,茶饼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陆雪还在笑。那个微笑和她第一次在陆家大宅里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完美、温暖、无懈可击。
“是。”尼玛说,“我在泰米尔卖毯子。自己织的,也有我阿妈织的。”
“泰米尔那边游客多吗?”地产商太太问,语气随意得像是顺口接话,眼睛却在沈佩兰脸上扫了一下。那个扫视很快,但尼玛看到了。
“多。地震之前更多。地震之后少了。”
“那边是不是有很多中国游客?”
“有。中国的、日本的、欧洲的,都有。”
“你每天都在街上?”
“嗯。”
陆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突出自己,也不过分沉默。然后她又加了一句。语气更随意了,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
“陆云哥哥好像就是在那个广场认识你的吧。杜巴广场。他当时还拿相机拍你了。是不是?”
尼玛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了一瞬。她没有看陆雪,也没有看沈佩兰。她看着自己面前的品茗杯。茶汤已经凉了,表面不再有热气升腾。她能感觉到周围六个人的目光像六根细细的针,同时扎在她身上——不是疼,是某种更冷的、更轻的触碰,像有人在用指尖试探她的皮肤。
“他没拍。”她说。
“啊?”陆雪歪了歪头。
“他举了相机。但没按快门。”
“哦。”陆雪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短到像是被打断了。然后她把话题转开了,转向了旁边的碎花裙——不对,碎花裙今天不在,她转向了银行行长夫人,开始聊最近上映的一部电影,是一部法国片,讲一个钢琴师在战争里的故事。茶室里重新充满了轻声细语的交谈。沉香继续烧着,烟线笔直地升上去,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散开。普洱继续泡着,沈佩兰把茶汤注入公道杯的动作依然从容。樱花继续落着,窗外那株樱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粉白的花瓣一片一片地飘到茶台上,落在鸡翅木的纹理之间,没有人去捡。
一切如常。
但沈佩兰没有继续泡茶。她手里拿着茶针,却没有撬下一块茶饼。她的目光落在茶台上那片刚落的樱花瓣上,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眼睛,扫了一眼在座的每一张脸。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尼玛注意到她的手——那只握着茶针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从那天开始,沈佩兰出门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她不再每周三次出门。茶道课请了假,花艺课请了假,太太们的聚会也推了好几次。她更多时候待在二楼自己的茶室里,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阿姨说太太最近睡眠不好,早上起来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陆震廷不常在家——恒通的项目到了最关键的阶段,他几乎每天都在公司和会议室之间往返,有时候连晚饭都不回来吃。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他也不会看尼玛。不是故意不看。是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在他抽屉里那两份调查报告上,在恒通的项目书上,在他花了三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东西上。
陆云仍然早出晚归。陆震廷交给他三个海外项目,每一个的进度都滞后,他每天的日程被会议和出差填满。有时候尼玛凌晨醒来,听到他在隔壁书房里敲键盘的声音,就知道他又在熬夜。他不再和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她每天早上还是会在窗前供一盏酥油灯,火苗在晨光中微微跳动,把她手腕上的念珠和红绳镀上一层暖光。她跪在窗前,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把一百零八颗珠子一颗一颗捻过去。这是她每天最安静的时刻,也是她唯一还能觉得山在的时刻。
然后有一天,阿姨从超市回来,脸色有些不对劲。
尼玛在厨房里帮忙择菜,阿姨在旁边洗米。水流从水龙头里哗哗地冲下来,打在米粒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阿姨平时话不多,但今天话更少。她洗了三遍米,比平时多洗了一遍。不锈钢盆里的水已经从浑浊变成了清澈,她还在洗。
“阿姨。”尼玛说。
“嗯?”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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