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关市 (第2/2页)
把借据送到当地官府备案,让他们自己去催。“
云浅浅的眼睫微微一颤,随即笑了,笑里带着三分了然、七分痛快:“夫君这是要把大燕的银根也掐住。”
“粮食掐的是命脉,银根掐的是血脉。”陆怀瑾说,“命脉一断,人能撑一阵。
血脉一断,撑不了三天。“
云浅浅把账册收进袖袋,站起身,朝陆怀瑾福了一福:“妾身这就去办。”
“不急。”陆怀瑾摆手,“明早也不迟。”
“今晚——”
他把目光转向郭嘉,眼里那点浅笑又浮了上来,带着一点促狭。
“还有一件事。”
郭嘉凑上来:“汉王殿下吩咐。”
“你在大燕京城的暗线,今晚就开始动。”
“放什么风?”
“就说——汉国要打大燕了。”
郭嘉眨了眨眼:“这风,放多大?”
“半真半假。”陆怀瑾说,“不必说得太实,也不必说得太虚。”
“就说——关市之后,汉王震怒,汉军已在登州集结,不日将渡海北上,直取辽东。”
“这话里有几分真——登州确实有咱们的商船改了航线。”
“可汉军到底打不打,打哪儿,什么时候打,谁也不知道。”
“这半真半假的一句话,足够让那帮少壮派承压。”
“他们天天喊着要打,现在汉国真要来了,他们敢打吗?”
“打,就得从国库掏钱。
不打,就得把头缩回去,被边将集团戳脊梁骨。“
“两头堵,堵死他们。”
郭嘉听得两眼放光,拍着胸脯:“臣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要走,陆怀瑾又叫住他:“慢着。”
“还有一条。”
“暗线放风的时候,加一句——就说,大燕要是再不给边军发饷,河东那边迟早出乱子。”
“这句,是给边将们听的。”
“他们听到这句,就知道汉国盯着他们呢。”
“盯着你,不是要打你,是要你别乱动。”
“这叫——敲山震虎。”
郭嘉这回没急着说话,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两只手往大腿上一拍,声音脆得像拍断了一根竹片:“汉王殿下,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大燕的五脏六腑都得移了位!”
“去吧。”陆怀瑾摆了摆手,“三条暗线,今晚全部启动。”
“是!”
郭嘉转身大步出了后堂,袍角带起一阵风,把案上那盏油灯吹得左摇右摆,影子在地上跳来跳去。
杜如晦也站起身,朝陆怀瑾拱了还手:“汉王殿下,臣去盯着河东商队的调度,确保‘被劫’的戏份演得滴水不漏。”
“嗯。”陆怀瑾点头,“记住——商队护卫的人数要照常,路线要照常,什么都照常。”
“只有被劫那天,护卫恰好少了一队,而且这一队恰好去押送另一批货了。”
“被劫之后,残兵要哭着回来,伤要真的受,血要真的流。”
“戏演全套,才有人信。”
杜如晦的嘴角抽了一下,随即抱拳:“臣明白。”
他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
后堂里只剩陆怀瑾和云浅浅。
油灯“噼啪”爆了一下灯花,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坐一立。
云浅浅没走。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本账册又掏了出来,翻到最后几页,一页一页看着,像在心里复盘一盘棋。
“夫君。”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等汉国把内功练好,把火器练精,把兵练强——”
她把目光投向舆图上那片辽阔的疆域,眼里那点清亮的光,比油灯还亮了两分。
“那时候,才是横扫的时候。”
陆怀瑾看着她,看了两息,忽然伸出手,把她鬓边那几粒细碎的霜粒轻轻拂掉,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不愧是本王的夫人。”
“这盘账,算得比我身边那几个谋士都明白。”
云浅浅微微偏头,避开他的手,嗔了一句:“夫君又拿妾身取笑。”
“不取笑。”陆怀瑾把手收回来,负在身后,“明日你回京,把大燕的账目重新理一遍,把所有还在烧钱的项目砍掉,只留三样。”
“哪三样?”
“第一,河东三镇的粮线——断。”
“第二,北境冬衣棉布线——涨价。”
“第三,大燕京城的暗线——收紧。”
“其余的,全部收缩,把人力银钱都调到登州和泉州两条线上来。”
“登州,盯着大燕辽东。”
“泉州,盯着海上。”
“两条线都要钱,都要人。”
云浅浅把他说的三样记下,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随即点头:“妾身明白。”
“三日后妾身把账目交上来。”
“不急。”陆怀瑾说,“五日。”
“五日后,我要看到河东的‘劫案’奏报送到大燕京城。”
“从那一刻起,大燕的五脏六腑,就得开始移位了。”
云浅浅没再说话,站起身,把披风披上,朝陆怀瑾福了一福,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夫君。”
“断粮比断刀管用。”
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油灯吹得左摇右摆。
陆怀瑾独坐案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铜钱掏出来,在指缝间翻了两下,“叮叮”两声。
“断粮比断刀管用。”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忽然低声笑了。
“好一个断粮比断刀管用。”
他把铜钱“啪”地一声搁在案上,正面朝上。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面,把那枚三棱箭头从海面上拿起来,往辽东半岛上轻轻一按。
“该动的,都动了。”
“该来的,总会来。”
他负手而立,看着那幅舆图,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大了,把窗棂吹得“咯吱”直响。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窜,照在舆图上,把整个辽东半岛映得一片通红。
第二十天。
一骑快马从北门冲进泉州城,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薄霜,马上的斥候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一路高呼——
“河东急报!”
“河东三镇,两营兵卒哗变!”
“抢了当地豪强的粮仓,烧了官仓!”
“守将弹压不住!”
郭嘉把急报接过来,一路小跑进后堂,把那张被汗水洇得发软的纸双手呈上,两只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汉王殿下,成了!”
陆怀瑾接过急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像在数钱。
看完,他把急报搁在案上,两根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笃、笃。”
两声,不轻不重,和往常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案前的云浅浅——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红色的夹袄,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一个交了卷等先生批改的学生。
陆怀瑾看着她,忽然笑了。
云浅浅的嘴角翘起来,眼里那点光,比油灯还亮。
“夫君这话,妾身二十天前就说了。”
“你说得对。”陆怀瑾把急报轻轻一推,推到她面前,“所以——”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面,把那枚三棱箭头从辽东半岛上拿起来,重新放回了辽东的腹心处。
“从今天起,大燕的刀,不够快了。”
“他们的刀不够快,我的刀就快。”
“该收网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砰”地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个满头大汗的传令兵跪在门口,把一封火漆封口的文书高举过头顶。
“汉王殿下!加急密报!”
郭嘉接过来,双手呈上。
陆怀瑾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纸,展开。
目光在纸上走了两行,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
后堂里的三个人都看着他。
杜如晦的眉头拧了起来。
郭嘉的笑纹凝在脸上。
云浅浅握着账册的手指紧了紧。
陆怀瑾没说话。
他把那封密报从头到尾看完,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然后缓缓搁回案上,两根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可这一次,两声落下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分析。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面,负手而立,目光从辽东半岛一路向北,穿过燕山,落在大燕京城那个位置上。
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把窗棂吹得“咯吱”直响,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窜,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杜如晦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问了一句:“汉王殿下,密报上说什么?”
陆怀瑾没回头。
他抬起一只手,把案上那枚铜钱拈了起来,在指缝间翻了两下,“叮叮”两声,清清脆脆,在安静的后堂里格外刺耳。
然后他把铜钱往空中一抛。
铜钱在烛光里翻了个身,落在案上,“叮”的一声,转了几圈,停住。
他盯着那枚铜钱,看了两息,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走进包围圈时的表情。
“燕帝动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满屋子的人下一道旨意。
“派人去把舆图上的京营旗子,往北挪三寸。”
“三寸?”郭嘉怔了一下,“汉王殿下,这三寸是——”
“你先挪。”
陆怀瑾把目光从铜钱上移开,落在郭嘉脸上,声音不重,却像一块冰碴子掉进了铁锅里,叮叮当当,冷得人后脊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