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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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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牡丹 (第2/2页)

铺着的日光。甬道两旁的槐树正在抽新叶,嫩绿的小芽从老枝的枝头上冒出来,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泛着一层透明的亮,像是一夜之间从那些枯了大半年的老枝干里渗出来的新颜色。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新叶,忽然想起感业寺后院里那棵老槐树。那年夏天他去见武娘子的时候,那棵槐树也是满树新绿,叶子被日光照得透亮。四十多年过去了,那棵槐树怕是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但它的种子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落进土里,长出了新的树。树换了,但树荫还在。新树底下站着的人,还是有人给他们递药、指路。

    他沿着甬道慢慢地往值房走。甬道两旁偶尔有宫人经过,看见他都侧身让到一边,垂着头等他走过去。他走得很慢,但稳。藤杖点在地砖上的声音笃笃地响着,和远处太液池方向传来的水声、树上的鸟鸣声混在一起,在午后的日光里散成一片安稳的底音。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歇了歇,站在甬道旁边的槐树底下,抬头看着树冠里那些新冒出来的嫩叶。风从太液池那边吹过来,把槐树的叶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那种更浅更薄的绿,被日光一照几乎成了半透明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坐在后山石榴树底下跟他说的话。那时候他还年轻,刚从高鸡泊来到长安不久,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在太医院站住脚、怎么把脉把得更准、怎么把方子开得更好。他母亲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一下,说:“念唐,你急什么?路是慢慢走的。”他当时没听懂。此刻他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拄着藤杖,膝盖里隐隐作痛,满头的白发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泛着银光,他忽然觉得他懂了。

    路是慢慢走的。走了几十年,才能从高鸡泊走到长安,从太医院的值房走到明堂的庆贺队列里,从武则天的龙椅底下走到李旦的甘露殿里。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在往前。他母亲用一辈子的时间走完了她那条路,现在轮到他了。他的路也快走完了,但他走出来的路已经有人接着走了——程放在边关骑马踏出来的那条路,高灵珊在江南学医走出来的那条路,卓玛从吐蕃一路走到长安来的那条路。那些路和他的路在地下连着,像一棵大树底下的根,从四面八方聚到一处,又往四面八方伸出去。

    回到值房时,沈知薇正在整理药柜。她把抽屉一只一只地拉出来,把里面的药材翻出来检查了一遍,发潮的搁在窗台上晾着,陈旧的挑出来搁在一边准备扔掉。药柜旁边搁着一只竹匾,里面摊着新买的枸杞和红枣,红艳艳的,在窗台的光线里泛着润泽的亮。

    高念唐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来。沈知薇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什么也没问,只把面前那只药碗推到他面前。碗里是温着的当归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散成一缕淡淡的雾。

    “把药喝了。”她说。

    高念唐端起药碗慢慢地喝完了。碗底搁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喝完了他把那只空碗推开,从袖袋里摸出那张手令,展开来搁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沉香亭旁边的姚黄。”他说,“陛下赏的。今年种下去,明年春天应该能开了。”

    沈知薇低头看着那张手令。她看得很慢,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把目光停在那个“姚黄”上停了一息。她的手指在纸边上轻轻碰了碰,然后把纸折好收进了袖袋里。日光照在她银白的发髻上,把那些碎发照得亮晶晶的,银耳坠在鬓边微微晃了一下。

    “还没开呢。”她说,“等春天开了,我们一起去。”

    高念唐点了点头。他坐在桌边看着沈知薇转身继续整理药柜的背影——她比他小几岁,头发也全白了,脊背微微佝偻着,但站在药柜前面分拣药材的动作还是稳稳当当的,指节粗大的手指在抽屉之间灵活地翻拣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母亲那张旧方签上的批注。破军星动,改唐为周;破军星退,周归于唐。二十年,她算得清清楚楚。武周的天命是她量出来的,李唐的回归也是她算准的。她守的那条路,果然拐了个弯又回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那盆老薄荷今年开春之后长得比往年都好,老根旁边冒出了好几簇新芽,密密地挤在一起,叶子一片叠着一片,绿得发亮。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新叶的叶缘,触感薄而韧。窗外甬道上传来脚步声和断续的谈笑声,有人从窗前经过,影子在窗纸上闪了一下又没了。远处沉香亭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角飞檐从树冠后面露出来,灰扑扑的,在暮春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旧旧的光。

    沈知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想什么呢?”

    高念唐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想我娘。”

    沈知薇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沉香亭的方向。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台前面,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一高一矮,像两棵被种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交握着。

    “你娘那盏灯,还在亮着。”沈知薇说。

    “嗯。”高念唐握着水杯,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飞檐上,“灯亮着,路就还在。”

    窗外一阵风穿过槐树的新叶,沙沙地响了一阵,像是有人在远处翻动一本很厚的书。日头慢慢往西偏了,把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案面上,叶影的边缘被日光磨得柔和而模糊,像一幅搁了很多年的水墨,墨色淡了,但轮廓还在。

    高念唐喝完杯里的水,把空杯搁在窗台上。他转过身来看着沈知薇,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我娘当年在感业寺见武娘子的时候,她手里握着一串念珠。后来武娘子坐了龙椅,念珠换成了玉玺。现在玉玺又交回来了。东西换了,人换了,但那条路还在。”

    沈知薇抬起头来看着他。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和嘴角那道浅淡的弧度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他一息,伸手把他肩头落的一小片槐树叶子拈掉了,指尖在他肩头上停了一停。

    “路在就好。”她说,“明年春天,我陪你去沉香亭看牡丹。”

    高念唐点了点头。他伸手碰了碰窗台上那片薄荷新叶,叶子在他指腹下面微微颤了一下又稳住了。窗外暮色渐起,远处的沉香亭飞檐在暮光里慢慢融成了一团模糊的暗影,但风铃还在响着,叮叮叮的,细碎而绵长,像是有人在天黑透了之后还在慢慢地摇着一根银线,把所有的声音都串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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