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二十三年苦 (第2/2页)
(“等”字写得异常用力,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张。)
宋景真可以想象,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母亲是如何靠着在砖石上一日一刻地刻下“正”字,来计算流逝的岁月,对抗无边的孤寂与绝望。而赵凤仪,那个恶毒的女人,每年一次的“探望”,用最甜蜜的笑容,吐出最残忍的谎言,一次次试图碾碎母亲心中仅存的希望。不信!母亲从未信过!那刻下的每一个“正”字,那攥紧的半块玉佩,都是她对抗谎言、坚守等待的武器!
笔迹在这里变得稍微平缓了一些,似乎回忆起了某些支撑她的东西:
【江南。春。调。】
(画了几道波浪线,代表旋律)
【娘亲。哼唱。】
(画了一个模糊的妇人怀抱婴儿的轮廓)
【用脚。拨弦。记。不忘。】
(画了一只扭曲的脚,拨动琴弦的简图)
沈黎在冷宫外听到的《江南春》,原来是母亲幼时从外祖母那里听来的家乡小调。在失去声音、失去双手的绝境里,她只能用这双残损的脚,去触碰冰冷的琴弦,一遍遍重复那记忆中的旋律,不让它被黑暗吞噬,也让自己……不彻底疯掉。
写到这里,李绾绾似乎疲惫到了极点,脚趾无力地松开了笔。她闭目喘息良久,才重新积聚起一丝力气。她没有再去夹笔,而是缓缓抬起那只刚刚书写、此刻仍在微微颤抖的右脚,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将脚缓缓挪动,越过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轻轻地、最终落在了宋景真的手背上。
她的目光,从自己的脚尖,缓缓移到儿子震惊而痛楚的脸上。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配合着脚尖那轻轻的触碰和直直望过来的眼神,用尽所有能够调动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传达着那无法写尽、也无法言说的最深情感:
这里(心),一直想着你(目光指向宋真),才活下来。
这不是文字,却比任何文字都更直接、更猛烈地击中了宋景真的灵魂!母亲在这二十三年非人的折磨中,是靠着一遍遍思念他、想象他活着的模样、坚信他终有一日会归来,才熬过了一次次绝望的深渊,才没有在黑暗和谎言中彻底崩溃!他,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是她残破身躯里不灭的微光!
“母亲——!”宋景真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泣血般的低吼,泪水决堤而出。他俯下身,将额头紧紧抵在母亲那只残损的、刚刚传递了生命重量的脚边,肩膀剧烈地耸动,积压了二十三年的悲恸、愧疚、愤怒,与此刻汹涌澎湃的失而复得的爱,彻底冲垮了他的堤防。
李绾绾没有再流泪,只是用那只脚,极其轻柔地,在儿子温热颤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如同二十三年那个未曾送出的、迟来的安抚。
密室昏暗,一灯如豆。昏迷的沈黎静静躺在另一侧石榻,呼吸微弱却平稳。这边,母子二人,一个无声落泪,一个以足慰心,跨越了二十三年血泪鸿沟的重逢,在这生死边缘的密室里,以最残酷也最温柔的方式,完成了它最重要部分的拼接。
苦难并未结束,前路依然荆棘密布。但至少此刻,他们知道了彼此的存在,知道了那穿透漫长黑暗、支撑着活下来的力量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