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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6章 十三枚铜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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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96章 十三枚铜钉 (第2/2页)

    楼明之把地图收好,站起来。他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镇江的凌晨,空气里是江水的湿气和远处早点摊飘来的油烟味。那只野猫从面包车顶跳下来,消失在巷口。

    “今天去青霜门旧址。”

    “现在?”

    “天亮之后。先去买两样东西。”

    “什么?”

    “一把强光手电。还有——”他回头看了谢依兰一眼,“一双舒服的鞋。青霜门旧址的地板,可能不太好走。”

    谢依兰收起铜钉和账本,背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

    “楼明之。”

    “嗯?”

    “昨天晚上那把钥匙烫我的时候,我手上什么都没有。但钥匙上显出了许又开的名字。如果那层药是对体温显影的,为什么偏偏是许又开的名字?”

    楼明之也想过这个问题。他靠在门框上,沉思了几秒。

    “因为那把钥匙本来就是许又开的。他把钥匙放在暗格里,钥匙上涂的药会对他自己的体温显影。可你触碰的时候也显影了——”

    “说明我的体温和他接近。”

    “你和许又开有什么共同点?”

    谢依兰沉默了很久。她摸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十二岁那年练点穴术时留下的。她父亲说过,她的体温天生比常人低半度,所以点穴的时候手不会抖。

    “我父亲和许又开是同一辈人。”她缓缓说,“我父亲以前说过一句话——‘青霜门里,我的体温是最冷的。所以剑法最稳。许又开比我更冷。他冷得像死人。’”

    楼明之看着她手腕上那道旧疤,没再问。他只是伸手把台灯关了,房间里彻底暗下来。走廊里传来隔壁住户早起洗漱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

    “走吧。”他说。

    两人出了门。楼道里昏昏暗暗,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走到楼下的时候,谢依兰忽然说了一句:“你说霜十三藏在桌子底下。他听见了许又开杀人的全过程,可他当时没有出来。”

    “他不能出来。出来就是死。”

    “那他这二十年,是怎么活的?”

    楼明之推开单元门。外面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天幕下,整个城市正在慢慢苏醒。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环卫工人推着车扫落叶,远处有公交车报站的声音。

    “他活着的唯一理由,”楼明之的声音很平,“就是等一个能听见他说话的人。”

    他回头看了谢依兰一眼。

    “你听不见。但你能找到他。”

    谢依兰没有接话。她只是把那把黄铜钥匙从内袋里摸出来,攥在掌心。钥匙冰凉,没有烫,也没有显影。铜面上“青霜”两个字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她攥紧钥匙,朝巷口走去。楼明之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的形状。

    巷口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撕了一半的告示,剩下的半张上印着一行字——“青霜门旧址修缮工程公开招标”。下面是招标单位:镇江文旅集团。日期是三天前。

    楼明之看了那张告示一眼,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他加快速度,跟上了谢依兰。

    那座荒废了二十年的老宅,有人在动它。

    谢依兰也看见了那张告示。

    她的脚步没停,但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掌心里的钥匙。黄铜的齿边硌着指腹,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

    “文旅集团。”她压着声音,“许又开是文旅集团的顾问。他的杂志社和文旅有长期合作,年初还冠名了一场‘武侠文化进景区’的活动。”

    楼明之没接话。他走过告示牌,回头又看了一眼。招标公告的文字很官方,措辞严谨,落款盖着文旅集团和市文保单位的公章。一个荒废了二十年的江湖门派旧址,突然被列为“历史建筑活化利用示范项目”,申报时间是三个月前——恰好是他们开始调查青霜门案的时间。

    “他在抢时间。”楼明之快步跟上来,声音也很低,“许又开知道我们会找到那栋宅子。他抢在我们前面,用‘修缮工程’的名义把宅子封锁起来。一旦施工队进场,什么证据都保不住。”

    “那我们今天就进不去了?”

    “今天必须进。”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抄近路往城西方向走。谢依兰掏出手机,调出昨晚从铜钉里取出的手绘地图,放大到正堂区域。地图上“此处有耳”四个字旁边,有一道极细的虚线,从正堂延伸出去,穿过一道墙,通往后院的一口井。

    她把手机递给楼明之看。楼明之扫了一眼:“井?”

    “青霜门后院有一口枯井。我师叔小时候练功,经常被罚在井边站桩。他对那口井很熟。”

    楼明之把手机还给她,脚步不停。路边经过一个五金店,他拐进去买了两把强光手电、一卷绝缘胶带和一把锤子。谢依兰在门口等他,目光一直盯着对面街角的便利店。便利店门口停着一辆灰色电动车,骑手穿一件蓝色冲锋衣,正在低头看手机。她注意到那个骑手的坐姿——脊背挺直,一只手始终搭在车把内侧,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但拇指没有滑动屏幕。

    他在盯梢。

    谢依兰没有动。等楼明之出来,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朝便利店方向扬了扬下巴。楼明之看了一眼,接过她递来的手电和胶带塞进包里,脚步自然转弯,拐进了旁边的菜市场。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早市正热闹。两人在摊贩之间穿行,从侧门出去,绕了两条街,确定身后没人跟着才继续往城西走。

    到青霜门旧址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

    老宅坐落在一条叫“洗剑巷”的窄街尽头,青砖灰瓦,马头墙高耸,门楣上挂着一块石匾,上面的字被水泥糊住了,只能从笔画残痕里辨认出一个“霜”字。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封条——文旅集团的字样,日期是昨天。

    门前的石阶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台阶下的排水沟里积着一层黑绿色的淤泥。整栋宅子被两米多高的围墙圈着,围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藤蔓的缝隙里露出墙内几棵老树枯瘦的枝丫。风声穿过巷子,吹动封条的一角,扑簌簌地响。

    谢依兰站在台阶前,仰头看着那块被水泥糊住的石匾。她伸手摸了摸石匾的边缘,指腹触到水泥的粗糙颗粒,忽然说:“这个水泥是新的。刚糊上去不久。”

    楼明之从背包里取出锤子,把封条完整地揭下来,叠好放进口袋。然后他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回到大门口时,手里多了一张从墙上撕下来的告示。

    “施工公告。进场时间是后天上午八点。我们只有今天和明天。”

    “门锁呢?”

    楼明之伸手推了推大门。铁锁从外面锁着,锁体是崭新的,但锁鼻和门环之间塞着一团东西。他凑近看,是一小块揉皱的报纸,塞在锁鼻的缝隙里。他把它抽出来,展开。

    报纸是三天前的《镇江日报》,右下角有一则很小的广告,用铅笔圈了起来。广告内容是一家锁具公司的促销信息,联系人姓谢。广告的空白处写了一个电话号码,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

    “你师叔的暗号。”楼明之把报纸递给谢依兰。

    谢依兰看到那颗五角星的时候,手指明显抖了一下。“五角星是我父亲定下的暗号,代表安全。我师叔在告诉我们,他三天前还来过这里,而且当时是安全的。”

    她按照广告上的电话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声,接通了。电话那头一片安静,没有呼吸声,没有背景噪音。谢依兰没有开口,对方也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电话挂断了。

    一分钟后,一条短信发过来,号码隐藏。内容只有两个字:“等夜。”

    谢依兰把手机给楼明之看。楼明之收起锤子,在台阶上坐下来。

    “那就等。”

    两人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面包和水,回到洗剑巷对面的一栋居民楼楼道里,从三楼走廊的窗户能看到青霜门旧址的整面围墙和门口那条窄巷。谢依兰靠在墙上啃面包,目光没有离开过窗外。楼明之坐在楼梯台阶上,把那本账本又从头翻了一遍。

    中午时分,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入洗剑巷,在青霜门旧址门口停了五分钟。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文旅集团的工装,对着大门拍了照,又绕着围墙走了一圈,然后上车离开。全程没有碰那把新锁。

    下午三点,那个穿蓝色冲锋衣的骑手又出现了。这次他骑得慢了些,电动车从巷口缓缓经过,骑手扭头看了一眼大门,然后加速走了。

    傍晚六点,天色暗下来。楼明之把背包收拾好,检查了手电和锤子。谢依兰把铜钥匙用一根细绳穿了,系在手腕上。

    “走吧。”她说。

    两人下楼。巷子里已经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青霜门旧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蹲伏在黑暗里。楼明之走到门口,没有用锤子,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片。他蹲下来,把铁片插进锁孔,听了两秒,轻轻一拨。

    锁“啪”地弹开了。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

    “干过刑警,什么锁都学过一点。”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像是沉睡了二十年的喉咙重新开口说话。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木头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某种更深的、像是铁锈和旧纸页的味道。

    院子里漆黑一片。楼明之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出一条长满青苔的石板路,直通正堂。正堂的门虚掩着,门板上布满虫蛀的孔洞,风从孔洞里穿过去,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谢依兰站在门槛外,忽然停住了。

    她掌心里的那把黄铜钥匙,开始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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