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9章 咸宁道上 (第2/2页)
了。士兵们开始检查武器,把刺刀擦了又擦,把手榴弹的保险销拔出来又按回去,反复确认。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在暮色中此起彼伏。
沈砚之看了看天色。
最后一丝暮光正从西边的云缝里消失,天际线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细线,然后也灭了。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地盖住了整个咸宁城。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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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咸宁城东。
沈砚之趴在高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东门的方向。
一营的士兵已经摸到了城墙根下,二营绕到了城东门的侧翼。黑暗中,他看不见他们,但他知道他们就在那里——像一群潜伏在草丛里的狼,等着头狼的信号。
信号是三颗红色信号弹。
他举起信号枪,对准夜空,扣动了扳机。
"嗵!嗵!嗵!"
三颗红色的光球拖着尾焰冲上天空,在咸宁城的上空炸开,像三朵妖艳的花。
几乎在同一瞬间,城东门方向爆发出了一连串的爆炸声——手榴弹。然后是密集的步枪射击声,刺刀碰撞声,北洋军士兵的惊叫声。
沈砚之抓起驳壳枪,从地上站起来:"二营,上!"
他带头冲下了高地。
两千人的队伍像一股黑色的洪流,从淦河东岸的高地上倾泻而下,向咸宁城东门涌去。没有号声,没有呐喊,只有脚步声和武器碰撞的声响——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雨。
城东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北洋军的守城部队根本没想到北伐军会从东面杀出来。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北面的正面战场上,城东门只留了一个连的守军,而且大部分人在雨停后钻进帐篷里躲潮气去了。一营的手榴弹一响,整个城东门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北洋军士兵光着膀子、提着裤子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连枪都来不及拿。
"冲进去!"沈砚之大吼。
一营的士兵从城墙根下跃出来,端着刺刀冲进了东门。北洋军的守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有的举手投降,有的往城里跑,有的直接跳下城墙往护城河里跳。
沈砚之冲进城门洞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个北洋军士兵丢掉的步枪。他弯腰捡起来,发现枪膛里连子弹都没上——这支部队的士气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旅长,二营报告,他们已经控制了东城门楼!"一个传令兵从黑暗中钻出来。
"好!让二营在城楼上架起机枪,封锁城内的街道。一营往城里压,把北洋军往北门赶!"
"是!"
沈砚之带着几个警卫员,沿着城内的街道向前推进。咸宁城里的街道很窄,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大部分老百姓早就关门闭户了,只有几扇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北洋军溃兵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街道上乱窜。有的撞上了北伐军的刺刀,有的被手榴弹炸翻,有的干脆跪在地上举手投降。沈砚之看见一个北洋军连长模样的军官,手里提着一把指挥刀,正对着溃兵们大喊"顶住",被一营的一个班长一刺刀捅在了腰上,惨叫着倒了下去。
"别杀俘虏!"沈砚之大喊,"缴枪不杀!"
但战场上的事,不是一句口号能控制的。黑暗中,北洋军的溃兵和北伐军的突击队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刺刀和枪托乱舞,惨叫声和咒骂声混成一片。
"旅长!北洋军往北门跑了!"赵铁山从前面跑回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不知道是泥还是血。
"追不追?"
"不追。让他们跑。"沈砚之靠在墙根上喘了口气,"往北门跑,正好撞上二团和三团。我们守着东门和南门,把北洋军往北面赶——瓮中捉鳖。"
—
晚上九点,咸宁城北门外。
北洋军的溃兵从北门涌出来的时候,二团和三团已经在城外的丘陵上摆好了口袋阵。
二团的重机枪从正面封锁了北门外的道路,三团的士兵从两翼包抄,把溃兵们赶进了北面丘陵下的一个洼地里。北洋军的殿后部队指挥官——一个姓李的旅长,带着残兵两千多人,在洼地里被团团围住,走投无路,最终举起了白旗。
"旅长,二团报告,北洋军李旅长投降了,两千三百多人放下了武器。"传令兵从北面跑回来,浑身是汗,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沈砚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城墙上,终于感到了一阵疲惫。
咸宁拿下了。吴佩孚的殿后部队被全歼,北伐军通往武昌的道路彻底打通了。
"伤亡呢?"
"一团阵亡四十七人,重伤八十九人。二团和三团伤亡更轻——大部分北洋军是投降的,没怎么打硬仗。"
沈砚之点了点头。
四十七条命,换一座城,换一场追击战的胜利。比汀泗桥划算。
"让弟兄们进城休息。"他说,"明天一早,继续往武昌追。"
—
咸宁城里,深夜。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城墙上、瓦片上,发出一片沙沙的声响。
沈砚之坐在城东门楼的一间小屋里,面前摆着一碗热粥——不知道哪个士兵从老百姓家里讨来的,还冒着热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赵北辰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砚之,总指挥部来的。"他走到桌前,把电报递过来,"武昌那边有动静了。"
沈砚之放下粥碗,接过电报。
电文很短,只有几行字:
"吴佩孚主力已退至贺胜桥一线,正在构筑防线。总指挥部命令各部,于九月一日前抵达武昌城下,准备攻城。另:第四军内部有分歧,第十师师长陈铭枢主张暂缓进攻,叶挺独立团坚持立即攻城。望各部注意协调,切勿因内部矛盾贻误战机。"
沈砚之看完,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铭枢想缓攻。"他抬起头,看着赵北辰,"为什么?"
"怕伤亡太大,保存实力。"赵北辰冷笑了一声,"第十师是粤军系统,和叶挺的独立团不是一路人。叶挺是共-产-党,陈铭枢是国民党右派——你以为他们真的能一条心?"
沈砚之沉默了。
他不是第一天知道北伐军内部的派系矛盾。从广东出发的时候,各路部队就各有各的心思——粤军、湘军、滇军、桂军,还有他这支从北方拉起来的部队,名义上都是国民革命军,实际上各怀鬼胎。打胜仗的时候还好,一旦遇到硬仗,推诿扯皮、保存实力的戏码就会上演。
汀泗桥打得好好的,但武昌城下,这种矛盾迟早会爆发。
"北辰,"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明天到了武昌,不管上面怎么吵,我们第四独立旅只听一个命令——打武昌。谁让我们打,我们就打。谁拖后腿,我们也不等他。"
赵北辰点了点头:"明白。不过砚之,我得提醒你一句——武昌城比汀泗桥难打十倍。城墙高、护城河宽、北洋军兵力多,而且吴佩孚把贺胜桥的部队也往武昌调了。咱们六千人,弹药也不多了,要是上面不给我们补充——"
"补充的事我去找叶挺。"沈砚之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叶挺是真心打北洋的,他不会看着我们弹尽粮绝。至于陈铭枢那些人——"
他冷笑了一声。
"让他们在后面看戏吧。等武昌城破了,功劳簿上自然有他们的名字。"
赵北辰也笑了:"行,听你的。"
沈砚之转过身,拿起那碗凉了的粥,仰头灌了下去。
窗外,咸宁城的雨还在下。远处的武昌,灯火阑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着他们去唤醒。
(第044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