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1章 凯歌悲歌 (第2/2页)
他想起了一件事。大约半个月前,部队经过萍乡的时候,林秋月来找过他。林秋月是北伐军总政治部的宣传干事,也是地下党员,跟着部队做发动群众的工作。那天她带了几个农会的代表来见沈砚之,请他参加一个群众大会。会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拉着沈砚之的手,流着泪说:“大军来了,我们农民才知道什么叫作人。”
沈砚之当时很受触动。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见惯了百姓流离失所,却很少真正深入到他们中间,去听他们的心声。是地下党员人让他看到了另一番景象——打土豪、分田地,农民有了自己的土地,有了生存的希望。那些曾经麻木的面孔上,开始出现了笑容。
“师长,”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身影站在门口,正是林秋月。
林秋月比前几个月消瘦了一些,脸色也有些发黄,显然这些日子没少操劳。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透着一种坚定的光芒。她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确定该不该进来。
“进来吧。”沈砚之朝她点了点头,“有什么事?”
林秋月走进来,将材料放在桌上:“这是我和工农运动委员会的同志们一起整理的南昌城防和后勤资料。城里的工人纠察队有三千多人,农民自卫队分布在城郊各乡,加起来也有五千多人。他们都愿意配合北伐军守城。”
沈砚之拿起材料翻了翻,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统计数据和名单,不由感慨:“你们做工作很细。这些数据什么时候统计出来的?”
“进城之后连夜做的。”林秋月说,“工人们的热情很高,很多人自带干粮来帮忙。城里的火柴厂、纺织厂、码头工会,都成立了纠察队,协助部队维持秩序。”
沈砚之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们地下党人做事,确实有一套。”
林秋月微微一笑:“师长过奖了。我们只是觉得,革命不光是打仗,更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只有老百姓支持的革命,才能走得长远。”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林干事,武汉和南京的事,你怎么看?”
林秋月的笑容敛去了,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师长,蒋中正背叛了革命。他表面上打着北伐的旗号,实际上在排斥异己、镇压工农。我党在武汉的同志已经明确提出,要团结一切革命力量,反对新军阀的独裁统治。师长,我知道您是个真正的革命者,你不会跟那些人同流合污的。”
她的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冲。沈砚之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欣赏这个女孩子的坦率。
“我沈砚之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嘴里说革命、心里只想着自己的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下不是内斗的时候。孙传芳还没有消灭,张作霖还盘踞着半个中国。如果我们自己先打起来,只会让敌人坐收渔利。所以,你先别急着表态,在南昌城里把群众工作做好,把城防稳固住。别的事情,我会处理。”
林秋月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师长,我还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
“南昌城里有一些国民党右派分子,暗地里在捣鬼。他们散布谣言,说地下党要共产共妻,要破坏北伐。这些人不抓起来,迟早要坏事。”
沈砚之摆摆手:“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们不要和他们正面冲突,先掌握证据。如果确实有人破坏北伐、扰乱后方,我会依法处理。”
林秋月没有再说什么,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沈砚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在选择自己的路。林秋月选择了地下党,他呢?他该选择什么?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沈砚之几乎没有离开过城防司令部。他一个一个地召见各营营长,了解部队的实际情况,部署下一步的城防任务。他还抽空去了趟军医院,看望受伤的战士。
军医院设在一座被征用的学校里,教室改成了病房,操场上搭起了临时帐篷。伤病员的人数比他想象的要多,不少人的伤势都很严重。沈砚之一个病床一个病床地走过去,和每一个伤兵握了手,询问他们的伤情和家里的情况。
“师长,我没事,等伤好了还跟着您打仗。”一个年轻的士兵躺在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说话时有些费劲。
沈砚之握了握他的手:“好好养伤,不要着急。等伤好了,我亲自来接你归队。”
走到院子尽头的一个小病房门口时,沈砚之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的病床上,脸色苍白,正在昏睡。是工兵连的一个战士,昨天夜里和黄小虎一起执行爆破任务的。
“他怎么样?”沈砚之问跟在身后的军医。
“骨盆被碎石砸裂了,内脏也有损伤。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但情况不太好。”军医低声说。
沈砚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战士苍白的脸上。他还那么年轻,嘴唇上只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沈砚之想起黄小虎说的那个十八岁的小石头。眼前这个孩子,估计也大不到哪里去。
“一定要救过来。”沈砚之的声音有些沙哑。
军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沈砚之知道,这个要求可能太过分了。在战场上,有些伤是救不过来的。他轻轻关上门,转身走了。
黄昏时分,方承志回来了,带回了侦查的结果。
“九江那边确实有动作。蒋介石派了一个宪兵团到了九江,名义上是‘维护长江航运安全’,实际上是在控制码头和火车站。另外,第一军的两个团正从高安方向向南昌移动,离我们不到两天的路程。”
沈砚之冷笑了一声:“动作够快的。这是要对我形成包围?”
“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但时间上太巧了。”方承志说,“师长,我们得做准备了。如果他们要对我们动手,凭我们现在的兵力,很难同时应付城里城外两股力量。”
沈砚之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南昌周边划了一圈:“第一军的两个团,战斗力怎么样?”
“装备比我们好,是蒋的嫡系。但他们的基层军官里也有不少我们的熟人,在黄埔的时候就认识。真打起来,未必会拼命。”
“好。那我们就把重点放在九江方向。”沈砚之的手指移到九江城,“把侦查队派出去,盯死九江。另外,发电报给武汉方面,就说我们在南昌休整,随时准备听从国民政府调遣。”
方承志一愣:“师长,这……不是脚踏两条船吗?”
“这叫保存实力。”沈砚之转过身来,目光如炬,“承志,你记住,我们这支队伍,不属于任何个人。谁真正为这个国家好,我们就跟谁走。在看清局势之前,谁也别想利用我们。”
夜幕再次降临。沈砚之独自一人走到城墙上。远处赣江水波光粼粼,倒映着残月。城墙下,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在篝火旁,低声说笑着。他们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有理由高兴。但沈砚之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胜利的喜悦是短暂的,更大的风暴已经在路上了。
“振邦,”他轻声说,“如果你在,你会怎么选?”
夜风穿过城墙的垛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应。沈砚之站了很久,直到东方天际微微发亮,才转身走下城头。
新的一天开始了。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走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