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三十九章 春深巷更暖 (第2/2页)
陈岳有办法,天天让他挑水浇树。大姚开始叫苦,后来竟也习惯了。有回他奶奶来巷口看他,见他一桶一桶提水,又惊又喜:“我家这懒蛋,什么时候转性了?”陈岳说:“有力气没处使,不如浇树。”大姚红着脸,把水桶提得飞快。凌锋在旁笑,想,这大概就是“化力为善”了。
有天,穆恩从欧洲回来,没回岛,先到了江海。他带了一瓶极好的葡萄酒,说:“夜姬让带的。她说这酒,配你家的桂花糕正好。”凌锋说:“她人呢?”穆恩说:“还在阿尔卑斯。说等雪再化些,去南边走一趟。”凌锋说:“她比我还忙。”穆恩说:“她那是闲不住。”凌锋说:“你劝劝她,安定下来。”穆恩笑:“你都不听我的,她能听?”凌锋也笑,不再说。晚上,他们开了那瓶酒,就着刘姨做的桂花糕。酒很醇,糕很甜,倒真像把西洋的月与东方的香,都揉在了一处。小汤圆和石头都尝了一点。石头说:“这水比爸爸的酒好喝。”穆恩说:“你爸那酒是拿来练胆的。”凌锋说:“我那是桂花酿,也甜。”石头说:“那我也能喝。”皇甫若澜在旁瞪他一眼:“再大点。”石头吐舌头。满院子的笑声,像这春夜,暖得正好。
春深时,叶川说想开间小店。卖些文具和小杂货,也方便巷里的孩子。凌锋说:“好。就在学堂旁边。门面我帮你盘下。”叶川忙说:“钱我自己出。这些年也攒了些。”凌锋说:“那也成。缺多少,说一声。”叶川便真把那店开起来了。铺子不大,可摆得齐整。晨起,叶川把黑板架在门口,写“新到铅笔”“本子减价”。孩子们放学都爱去逛。石头更是一天去三回。叶川总给他一颗糖,凌锋便说:“别老惯他。”叶川说:“不惯。他帮我试算账呢。”石头就挺着胸,像真干了大事。凌锋笑,也不再管。那店像这巷子里新长出的一小片绿,不显眼,可添了许多活气。
这年,皇甫若澜又怀了身孕。凌锋得知时,先是一怔,随后高兴得整宿没睡。他第二天就去找医怪,配了些安胎的方子。皇甫若澜笑他:“又不是头胎,你这么紧张。”凌锋说:“那也得紧着。你身子比不得从前。”皇甫若澜便由他。秦明月、柳如烟也常来陪她。小汤圆和石头也知道了,小汤圆说:“我要有妹妹了。”凌锋说:“你怎么知道是妹妹?”小汤圆说:“我就是知道。妹妹好,不跟我抢。”凌锋说:“你还没当够姐姐?”小汤圆说:“弟弟太皮。”石头在旁喊:“我才不皮!”小汤圆冲他“哼”一声。凌锋看着他们,心里又满又软。这家里,又要添一口了。他这半生,从孤家寡人,到满堂子孙,像一条极长的路,终于走到了花开的地方。
秋天时,皇甫若澜生下一个女儿。凌锋给她取名叫凌芷兰。小汤圆高兴坏了,说:“看,我猜对了吧。”凌锋说:“你早猜到,怎么不早说。”小汤圆说:“是妹妹自己告诉我的。”凌锋笑着,把女儿抱在怀里。小小的人儿,又软又轻。他忽然想,自己这双手,杀过敌,也握过笔,如今又抱着这世上最轻的命。真是什么滋味都有。萧万军见又添了孙女,乐得合不拢嘴。刘梅更忙了,天天炖汤。陈岳说:“老凌,你家这门槛,都要被福气踏破了。”凌锋说:“那你也赶紧。”陈岳笑:“我就算了。守着你这一家,比什么都强。”凌锋说:“你是这家的叔,不是外人。”陈岳点头,不再说。
那一年,桂花开得极好。满巷子都是香的。凌锋抱着小女儿在树下站,石头和小汤圆在旁捡花。陈岳和叶川在分校前浇树。穆恩、韩锋又打来电话,问什么时候聚。凌锋说:“等桂花酒开坛。”他们说:“那得赶紧。再不来,你那酒都要被我们想干了。”凌锋笑:“管够。”傍晚,风把几朵桂花吹到小女儿的襁褓上。凌锋轻轻拿掉,又低头闻了闻那香。那香清且远,像从这巷子,一直飘到很远很远的从前。他忽然有些想那些走了的人。想他们若在,也该围在这树下,喝酒,说笑,看花。可他也知道,他们都在。在这风里,在这香里,在这满院子的灯光里。
而日子,还会这么过下去。不紧,不慢。像这巷子里的桂花,年年开,年年落,年年都有人,在树下等。等风,等香,等归人。他就是那个等的人,也是那个归的人。这人间,到底是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