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五十五章 春水初生 (第2/2页)
的小脸。窗外的梨花大概正好开,白得像雪。这山里的春天,和江海一样,都到了。
四月中,阿诚回了趟母校。不是去打架,是去给毕业班讲了几句。他说,自己从前是巷子里最不起眼的孩子,如今当了爹,还在学堂教拳。他让那些孩子别怕,说只要肯站直,就没人能把你按到地里去。凌锋听说,问:“学校请你去的?”阿诚说:“是。老师说我算个典型。”凌锋说:“什么典型?浪子回头?”阿诚笑:“也不算浪子。就是混过。”凌锋说:“你能去,就是给这巷子争脸。”阿诚说:“我去了,更觉着,是这巷子把我从泥里拔出来的。”他说得平静,可那分量,极重。凌锋没接话,只拍了拍他的肩。那肩膀,早不是当年那个被人堵在校门口时会发抖的肩膀了。
春末,叶川的小店外多了把旧藤椅。那藤椅是周婶家不要的。叶川修了修,摆在门口。午后太阳好,他便坐那儿,眯一会儿。有孩子来,他也不起,只说:“自己看。别把雪糕滴在书上。”孩子们便真轻手轻脚。有回凌锋去,见叶川在藤椅上睡着了,一只猫卧在他脚边。阳光从店檐斜下,把他半个身子照得暖黄。凌锋没出声,只拿过墙边的鸡毛掸子,把柜台上的浮灰轻轻扫了。那猫睁眼看了他一下,又把头埋回爪里。凌锋想,这巷子,连猫都睡进了太平里。
这年,韩锋又起了个念头。他说要在巷口搭个“免费茶摊”。不为别的,给环卫、快递、送孩子上学的路人,都备口热茶。凌锋说:“这好事。我让叶川写个牌子。”韩锋说:“别写我名。就写‘巷口茶’。”凌锋说:“行。”陈岳听了,说:“我再给支几把旧椅。坐的人多,不够。”叶川说:“那我去旧货市场看看。顺便给方未那学校再找几张课桌。”凌锋说:“你们这是要把这条巷子,开成个善堂。”韩锋说:“善不善的,不做。就是让进来的人,能歇口气。”凌锋点头。那“巷口茶”后来真摆了起来。红纸黑字,贴在韩锋的茶铺门口。每日天不亮,韩锋就烧水。那茶是大叶子茶,不贵,可热乎。喝的人有扫街的,有赶早市的,也有巷子里晨练的老人。凌锋也常去,不忙时,也帮着续水。有回一个路过的货车司机喝了碗,说:“这地方,比城里还暖。”凌锋说:“那常来。”那司机笑:“路过,就拐一脚。”凌锋说:“成。拐一脚,也是回。”两人就在那热气里,像老友,又像初识。这大约就是巷子的气。它不认生,只认心。
到了五月,巷子里的猫多了起来。夜姬说,是邻巷拆迁,那儿的猫都投奔过来。她便在后院搭了个小窝。凌锋去帮忙,搬了几块木板。夜姬说:“你也不嫌。”凌锋说:“猫通灵。你收留它们,它们给你守着院。”夜姬说:“我能守自己。”凌锋说:“那更好。猫守你。”夜姬看他一眼,没说话。过了几天,她给几只猫都剪了爪。小汤圆说:“夜姑姑,猫不挠你?”夜姬说:“挠。可我对它们好,它们知道。”小汤圆说:“那我也对它们好。”夜姬便笑。凌锋在一旁,看着那些猫,想,这院里的人与物,都越来越像这巷子本身。不争,不闹,可各有各的暖。
这春将尽时,凌锋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极北的雪化了一角,露出下头极黑的土。土里冒出一根芽。那芽极细,可极绿。他蹲下来看。风一吹,那芽便“腾”地往上长,转眼成了棵极大的桂花树。树上开满花,香得让他从梦里醒过来。他坐起身,天刚泛白。窗外,那棵老桂树正沐在极淡的晨光里。他笑了。那不是梦。那是真的。这半生,他把根,从极北拔出来,又栽回了江海。如今,这树上,也开着他自己的花。他披衣起来,推门。新一天的巷子,又在香里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