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一十二章 谷黄时节 (第2/2页)
着水面上漂着的稻草碎顺流而下。
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写日课的时候,写到今天去割了稻子,写到了稻谷的金色、镰刀的手感、泥土的温度。他写完后把手掌伸到灯下看了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不疼,但摸上去有一点粗糙的刺痛感。他合上手掌又松开,觉得这双手和一个月前不太一样了。不是说大了多少,而是有了一种更实在的感觉,像是皮肤底下正在长出一点更厚实的东西来。
过了几天,镇上的打谷场热闹起来了。割下来的稻子被挑到晒场上铺开晾晒,金黄色的谷粒摊满了整片场地,被秋阳晒得干爽,在风中翻动着发出沙沙的细响。桂生路过晒场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场上有几个孩子拿着长竹竿赶麻雀,谷粒被竹竿搅动时翻起一小片一小片的浪,在日光下像流动的金砂。
有一小袋新米被阿元他爹送到了家门口。赵师傅把那袋米放在院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新碾的,尝尝。比上次那袋香。“凌烽出来的时候赵师傅已经走了,只留了那袋米和泥地上车辙的痕迹。凌烽把米拎进灶房,打开袋口看了一眼——米粒晶莹饱满,是新米特有的那种带着一点乳白色的透亮。
当天晚上灶房里煮的就是新米粥。粥煮好的时候满灶房都是米香,桂生端着一碗白粥坐在廊下喝。粥米粒熬得开了花,汤色清亮,入口有一种和旧米截然不同的甜润感,像是把秋天田野里的阳光和风都浓缩进了米粒里面。他慢慢地喝着,听着院子里夜虫的鸣声,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碗底朝向天空看了看,空空的,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了。
但他知道碗里的新米粥已经进了肚子里,正在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那些从田里割下来、晒干、碾成米粒、煮成粥的东西,就这样从泥土转到了他的碗里,又从他的碗里转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东角大桂树底下。树上的余花已经落了大半,青砖地上的落花堆被他拢成了好几堆,还没来得及扫。他蹲下来,伸手拨了拨其中一堆干枯的花瓣,那些金色的小薄片在指尖下碎裂开来,散成了更细的粉末和碎屑,混进青砖缝里的泥土中。
桂树会在下一场秋雨来之前落完所有的花。那些花瓣会变成土,土会养根,根会在明年春天重新发芽、长叶,然后在明年的秋天再次开出满树的金黄。而今年被他摘下来的那些花,那两坛桂花酱、几袋干桂花和那罐蜜酿,会在这个冬天和下一个春天里被打开、被吃掉、被享用。他把秋天从树上接了下来,又收进了罐子和袋子里,然后又从这个秋天里长出了新的力气,去面对下一个季节的轮转。
院子里的桂树在夜色中安静地站着,枝桠间还挂着零星的残花,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白。桂生轻轻拍了拍树干,粗糙的树皮贴着他的掌心,微凉而坚实。他转身回到屋里,穿过堂屋时看了一眼灶房柜子里那些整整齐齐码着的罐子和布袋,然后进了东厢房,关上了门。
窗外秋夜的虫鸣低回绵长,远处的稻田里有人在半夜还在守着谷堆,灯笼的光在黑暗中亮着一小团。桂生躺到炕上的时候,闻到自己头发和衣裳上残留的稻谷和桂花的气息,和枕头上干燥的棉布味道混在一起。他在那些气味中间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