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一十三章 满月 (第2/2页)
饼。月饼是镇上铺子里买的,表皮烤成浅褐色,上面压着清晰的纹路,有圆形的和方形的,排得整整齐齐。
“何婶送来的。“凌烽从灶房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壶新烧的开水,“说镇上李记月饼铺今年卖得好,她多买了几个分给我们。“
桂生数了数月饼,又看了看石桌上的桂花糕和灶台上的梅子酒。晚饭比平时早了些,凌烽炒了四个菜,老人焖了新米饭,桌上碗筷摆开的时候,院子里的暮光正好铺满了半张桌面。
菜不算丰盛,但每一盘都实实在在。一盘腊肉炒青蒜,一盘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桂花糕摆在桌角。老人把那坛封好的梅子酒拿上了桌,拆开红布封口时酒香一下子散开来,在饭桌上空漫开一层暖暖的薄雾。
老人给凌烽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然后从碗沿撇了一滴到桂生的碗边——只够他沾了沾舌头。桂生伸出舌尖碰了一下那滴酒液,梅子的酸甜和酒的温热在舌尖化开来,像把秋天的太阳含了一小片在嘴里。
“好喝。“他说。
凌烽端起碗抿了一口,停了一息,又抿了一口。他放下碗的时候眼角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化开了,虽然很快又收拢回去。
饭后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他们把小桌搬到了院子里,摆在桂树底下。桌子上放着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几枚月饼、一壶新沏的桂花茶。月光从桂树的枝梢间漏下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斑驳的银白色,和桌上茶水的热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明明暗暗的流动。
桂生靠在凌烽旁边,手里捧着一只小茶碗。他抬眼看到月亮正好挂在桂树的枝梢旁边,又大又圆,边缘清晰分明,像一枚被擦亮了的铜镜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光照在桂树光秃了一半的枝条上,那些枝条的轮廓利落干净,在月色里显出了夏天被浓密树叶遮住时的筋骨。
“师父,“桂生问,“北边的月亮和南边的月亮一样吗?“
凌烽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月光落在他靛青色的袖口上,泛着银白的光。他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一样。月亮不分南北,在哪里看都是同一颗。“
桂生点了点头。他仰头看着那颗又圆又亮的月亮,又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凌烽和桌对面的老人。老人的一碗梅子酒已经喝了大半,正靠着椅背微微晃着竹椅,半阖着眼,像是醉意和月光一起把他催得松弛了。
阿元家院墙那边传来隐约的笑声,隔着几棵桂树和一座院墙,模糊而温暖。远处青溪的水声在月色里更清晰了,带着秋夜特有的清透和绵长。桂生低下头喝了一口桂花茶,茶水温热,桂花的甜香在热水里重新舒展,把今年的秋天整个泡开了在舌尖上。
他开始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明年的这个时候,院子里那棵小桂树应该已经长高了一些,陶盆可能要再换一次,西墙根下埋的那粒桂花籽如果发了芽,也许已经是一棵小苗了。明年的桂花会开得更多,梅子酒泡得更好,小满家的桂花糕也会做得更好吃。明年的月亮和今年的月亮是同一颗月亮,但明年的他和今年的他,一定不一样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青石。石头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圆润的边缘贴着他的掌心,像一枚秋天里摘到的、只属于他自己的果实。
月上中天的时候桂生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凌烽把外衣轻轻盖在他身上,没有抱他回屋。老人端着最后半碗梅子酒看了看月色里的桂树和桂树下的孩子,把碗底朝下在桌沿叩了叩,空碗搁在桌角,起身进屋了。
院子里剩下凌烽和睡着的桂生,还有满地的月光和桂树疏朗的枝影。青溪的水声持续地、安稳地淌着,把整个桂溪镇的夜拢成了一条看不见的银线,系在月亮和院墙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