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年关 (第2/2页)
,又夹了一筷子。李世民收回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那点弧度落在杯沿上,没有收回去。窗外的爆竹声远远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从宫墙外头传进来,把殿内的笑闹声衬得格外热闹。长孙皇后让宫人把窗子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把满桌的菜香和烛火的气味一并搅匀了。李治吃完了自己那份酥酪,又去够李承乾碗里那块没动的羊肋,被李承乾用筷子轻轻挡了一下,冲他摇了摇头。李治瘪了瘪嘴,缩回去,继续扒自己的饭。
这一顿年宴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撤了膳之后,宫人端上茶和果子,一家人又坐了一会儿。李治和城阳先困了,被各自的乳母带下去歇了。李丽质也起身告退,走之前把今日绣的那方帕子搁在李承乾案角,说是给他的。李承乾低头看了一眼那方帕子,收进袖中。长孙皇后也起身去了里间,把正殿留给了父子两个。李世民没有走,他坐在案前,端着一盏茶,看着李承乾低头翻那几页没看完的奏疏,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鸾奴,今日的菜合不合胃口?”李承乾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还行。”李世民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搁下,往他那边挪了挪,没有再说什么。
李承乾低头翻着那几页奏疏,翻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想起今晚这顿饭,有鱼有肉有酥酪,吃不完还剩了大半桌。又想起黔州那个院子,三间瓦房围着一个天井,院门从外面锁着,门口守着两个差役。他给李泰备的那床厚棉被和那几件厚衣裳,这会儿大约都派上了用场。黔州冬天冷,比长安冷得多,那间屋子里没有炭盆,四面透风,夜里风从窗缝灌进去,冻得人缩成一团。他从前在黔州待过,知道那种冷是什么滋味,不是北方的干冷,是南方的湿冷,冷到骨头缝里,裹多少层被子都觉得凉。李泰今晚吃的是什么?大约是那口铁锅煮出来的粥。头一回煮糊了底,第二回好一些,第三回勉强能喝。他走的时候让人给他备了米面油盐,够吃一阵子,可到了年关,那些东西大约也快见底了。他想着想着,手里的奏疏就翻不动了,他把那几页纸搁在案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想起前世自己在黔州过的第一个年。那间院子比李泰这间还破,墙角的青苔没人打理,歪脖子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几根枯枝戳在天上。苏氏在灶房里煮了一锅粥,粥里搁了几片菜叶,就是那晚的年夜饭。象儿和厥儿还小,不懂事,闹着要吃肉,苏氏哄了半天才哄住。他坐在院子里那张粗木桌前,端着那碗粥,听着远处村子里传来的爆竹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粥是什么味道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很烫,烫得他舌头麻了半天。如今李泰在黔州,大约也端着那碗糊了底的粥,听着院墙外面的爆竹声,一口一口地往下咽。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也说不清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
李世民坐在旁边,见他忽然停了手端着茶盏出神,便往他这边凑了凑,看了一眼他案角那几页没翻完的奏疏,又看了看他的侧脸。他没有立刻开口,等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了一句:“鸾奴,想什么呢?”李承乾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把茶盏搁下,语气平平的:“没什么,就是想起黔州那边冷。”李世民听了这话沉默了一瞬,他知道李承乾说的是谁。他没有立刻接话,把手里那盏茶也搁下了,往他身边又坐近了一些,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缩到了一拳宽。他伸手把案角那几页奏疏重新拿起来搁到李承乾手里,声音放低了一些:“那边的事阿耶都安排好了,冻不着他。你把这几页看完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还有元日大朝,别误了时辰。”李承乾接过那几页奏疏低头看了起来,没有再说什么。李世民坐在旁边也没有再追问,只安静地看着他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窗外的爆竹声已经渐渐稀了,远处隐约还有几声,像散在夜里的余烬慢慢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