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大宛之战始 (第2/2页)
“我跑了。我跟着几百个弟兄往回跑。我们跑过了沙漠,跑到了玉门关。可到了玉门关,守关的将军不让我们进。他说,没有朝廷的令,败军不得入关。我们几百个人,就蹲在关外的戈壁滩上,没吃没喝,等了好几天。后来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跑了。我……我这条腿,是在翻沙丘的时候摔断的。我爬了三天三夜,才爬到一个驿站。驿站的人给了我一块布,上面写了我的名字和籍贯,把我送上了回长安的驿车。”
他攥着那块破布,将布举起来,举到秋苹面前。秋苹接过布,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大概是驿站的驿卒写的,字迹潦草,墨色已经洇开了。上面写着:王二狗,陇西狄道人,西征军步卒,太初元年九月出玉门,太初二年正月回关,伤病。
秋苹看着那块布,鼻子一阵一阵地发酸。她将那布折好,放回王二狗的手中。然后她端起碗,喂他喝完了剩下的米汤。
王二狗喝了米汤,身体不再发抖了。他躺在诊床上,眼睛望着医馆的屋顶。那屋顶上有几道裂缝,透出灰蒙蒙的天光。他看了很久,忽然又开口了。
“大夫,”他说,“你说,我们死了那么多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秋苹没有回答。
“我在沙漠里的时候,听弟兄们说,皇上要打大宛,是为了几匹马。”王二狗说,“几匹马。我听了,觉得想哭。我家里也有马。一匹老马,耕地用的。我爹养了十几年,老得走不动了,也舍不得卖。可皇上要几匹马,就派了几万人去打。几万人啊。我们村里去了五个,就回来我一个。我还是……还是断了一条腿。”
他停了停,又说:“我不恨皇上。皇上是天子。天子要做什么,我们这些当兵的,就得去做什么。我爹跟我说过,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可我就是……就是想不明白。几匹马,真的那么重要吗?”
秋苹坐在诊床边,听着这些话。她的手放在药箱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铜扣。她想起去年秋天在宣室殿中对武帝说的话,和此刻王二狗问她的,几乎是同一个问题。她当时说了,武帝没有听。此刻王二狗问她,她该怎么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说:“你说得对。几匹马,不该那么重要。”
王二狗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更多的泪。那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过那些灰尘和血迹,滴在诊床的粗布上。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流着泪,看着秋苹,像一个被理解了的孩子。
“大夫,”他说,“谢谢你。”
秋苹摇了摇头。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蜜饯,那是她随身带着的,给那些怕苦的病人准备的。她取出一颗蜜枣,递到王二狗面前。王二狗看着那颗蜜枣,愣了一下,然后伸出粗糙的手,接了过去。他将蜜枣放入口中,慢慢嚼着。枣很甜,甜得他眉眼间的纹路都松了些。
那天夜里,秋苹没有回太医署。她留在医馆里,守着王二狗。他发了烧,她给他灌了退热的汤药,又用冷帕子敷在他的额头上。他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一会儿叫娘,一会儿叫弟兄们快跑,一会儿说水、水、给我水。秋苹守了他一夜,不停地给他换帕子,喂水,探脉。
天亮的时候,王二狗的烧退了。他睁开眼睛,看见秋苹坐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秋苹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她给他喂了粥,又换了药,然后站起来,走到医馆外面。
天刚蒙蒙亮。长安城的街道上,早起的摊贩正在支棚子,卖胡饼的老汉正在生炉子,几辆牛车从巷口驶过,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而琐碎。秋苹站在医馆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气。那空气灌入肺腑,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想起王二狗昨夜问她的那个问题——“几匹马,真的那么重要吗?”
她在心里回答:不重要。可历史不是这样写的。
她想起她在太医署抽屉里存的那些帛书。她记下了封禅那年的百姓,记下了昆明池那年的月光,记下了卫青临终的托付,记下了宣室殿那一夜的拥抱,记下了她三十岁生日时对月许的愿。她一直在记。可她记下的这些,和那些被历史记住的事比起来,太轻了。历史记住的是武帝的功业,是大汉的疆域,是丝绸之路,是汗血马。历史不会记住王二狗,不会记住那个断了一条腿的陇西步卒。历史不会记住沙漠里那些倒下去的将士,不会记住他们在临死前想的是什么。历史只会记住几匹马。
她站在医馆门口,望着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她忽然想起太初元年秋天,她站在长安城西门外,看着远征军消失在天地尽头。那时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现在她知道了。这条路通向沙漠,通向戈壁,通向无数人的尸骨,通向一匹匹被抢回来的汗血马。
她转过身,走回医馆。王二狗躺在诊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秋苹坐下来,拿出药案,开始记录他的病情,姓名、籍贯、病因、伤势、处理法子。她写得很详细,连他断腿的角度、化脓的程度都写得清清楚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也许是因为她想记住。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这些人的伤,这些人的命,不该就这么被历史遗忘。
她写完之后,将药案折好,放入药箱中。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光涌入医馆,将诊床、药柜、铜器照得发亮。王二狗在晨光中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秋苹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那条断腿被夹板固定着,搁在诊床上,像一截枯木。
她想起他说的话——“几匹马,真的那么重要吗?”
她不知道答案。也许对于武帝来说,很重要。对于历史来说,也许也很重要。可对于王二狗来说,对于那数万埋骨沙漠的将士来说,对于那个在沙漠中爬了三天三夜的断腿男人来说,不重要。
秋苹站在窗前,看着长安城的晨光。她只是一个医者。她治不了天下的病,改不了历史的走向。可她能做一件事——记住。记住王二狗,记住他的断腿,记住他的眼泪,记住他问的那个问题。她会把这些都写下来,存在那只旧木箱里。也许将来有一天,有人会打开那只箱子,看见这些帛书,看见这个时代里那些被遗忘的人。也许那时候,他们会知道,在元封到太初的这些年里,长安城里有一个女医官,曾经记录过一些没有人愿意记录的事。
她关上了窗户,走回诊床边。王二狗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秋苹在床边坐下,从药箱里取出一碗粥,递给他。王二狗接过粥,慢慢喝着。他的眼睛不再那么空了。那里面多了一点东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走回来了一些。
秋苹看着他喝粥,忽然轻声说:“王二狗,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你回家去。”
王二狗抬起头,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说:“家……我还能回去吗?”
“能。”秋苹说,“你回去。回陇西去。找你的爹娘。找你那匹老马。”
王二狗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低下头,将脸埋在粥碗后面,肩膀一耸一耸的。秋苹没有去劝他。她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地陪着他,像昨夜一样。窗外,长安城的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医馆的门楣上,照在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身上,照在这座古老而庞大的城池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秋苹知道,她记住了一个人。她记住了一个从沙漠里爬回来的断腿男人。她记住了他问的那个问题。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记住的。我会替你们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