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标准 (第2/2页)
一句，会场里的目光就往方鹤年这边压一分。
方鹤年不急。他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记，记得比关小山还全。
第四个钟头，轮到延中。老头儿没让关小山代讲，自己上的台。开口，是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关小山连夜一句句抠出来的——可第一句就把全场说静了：
“先生们，我先讲一件事。三十年前，有人用空管子，把我们中国人背出来的石头运出了国。”
翻译顿了一下，如实译了。会场里一片愕然。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一个道理：东西，是有主的；数据，也是有主的。”方鹤年不紧不慢，“今天有同行问延中的货‘来路不明’。我说一句——延中P507，二百一十一个批次，每一批的全谱检测，今天就在各位手里。我的工艺流程图，我徒手画，画错一笔，各位指出来。”
他回身在黑板上画图。反应釜、管线、温控点，一笔一笔，稳得像刻在板上。
巨头方的首席技术官又抛出一个参数问题，尖锐，带着陷阱。方鹤年画完最后一笔，忽然停下来，反问了一句：
“先生，您问的这些参数，都是贵公司专利覆盖的吧？”
会场一静。
“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替延中一家说话。”方鹤年的英语慢，但字字砸得实，“我是替所有不持有这些专利的厂家说话——也包括在座各位的厂里，那些闷头干活的工程师。标准要是变成私器，今天砸的是延中，明天砸的就是你们。技术标准，应该向着更好的回收率，不是向着谁的专利证书。”
说完，关小山把三百多页的客户实测数据，一份一份，发到每个代表手里。
投票结果：提议的新标准，未获通过。
散会时，麦总裁——如今已是延中欧美渠道谈判桌上的老熟人了——挤过人群，朝方鹤年伸出手，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
“方师傅，服了。你们中国人有句话——姜是老的辣。”
方鹤年跟他握了握手，咧嘴一笑，说了句全场没几个人听懂、却被关小山郑重记进日记的话：
“小伙子，记住喽——手快好教，心不静不要。”
回程的飞机上，方鹤年靠着舷窗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晕机药，中山装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听证会的出席章。
关小山替师傅盖上毯子，轻声问：“炜总，下一仗打哪儿？”
“没有下一仗了。”炜杰望着舷窗外翻腾的云海，“标准保住了，路就通了——往后是生意，不是仗。生意上的事，麦总裁的渠道、夏瑾的香港公司、你师傅的新路线，都立起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
“回去以后，车间的事你多担待，季芸接质检班，你们师徒仨把体系看住。你师傅老了，往后就该有人替他守釜了——守釜，也是人生大事。”
关小山望着舷窗外的云海，用力点了点头。
飞机穿过云层，华北平原在底下铺开，县城的方向，厂区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汽。很多笔账，都要在回家之后，一笔一笔，重新开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