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威逼利诱 (第1/2页)
六月中旬,武昌连着晴了好几日。
日头从辰时以后便一天比一天毒,湖广总督衙门前的石板都晒得发白。到了午后,连守门的戈什哈都懒得站在太阳底下,纷纷往门洞阴影里缩。知了伏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上叫个不停,叫人心里十分烦躁。
就这样的坏天气,总督府里居然还来了个送银子的财神爷。
而且送得还极多——足足五万两。
管事最初听到账目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多少?”
那富商身边的账房笑呵呵拱手。
“纹银五万两,俱是日升昌的票。我们东家初到湖北做买卖,仰慕制台大人威名,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薄礼?
呵呵……
管事看了一眼递过来装着满满一沓银票的布袋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旁边的账房给他使了几下眼色,他看了,银票没问题。湖广总督衙门自然见过银子,可一次带着五万两上门,还管这叫薄礼的,从来没有过。
更难得的是来人很懂规矩。
银钱送进来以后,不催不问,先把给门房、管事、账房几处的茶钱一一送到,人人有份,数目分明。那位东家自己则坐在门房旁边的偏房里喝茶,从上午等到午后,脸上始终带笑容。
唯一叫人奇怪的是,他不肯走。
管事进去劝过一次。
“咱家大人今日公务繁忙,尊客的心意,大人已经知晓了。往后尊客在武昌有什么生意上的难处,自然有人一一照应。”
那位富商拱拱手。
“劳烦管家通禀一声,在下别无所求,只求亲眼见制台大人一面。”
“敢问有何要急之事?”
“只是仰慕大人尊容。”
管事哪里信得这种鬼话,仰慕一个人,用得着带五万两银票进来?
可钱已经送到了,而且对方给的实在太多太多。他也不好直接把人赶出去,只得重新进去禀报。
官文正坐在书房里练字。
听见“五万两”三个字,他手里的笔抖了一下,上好得一幅字瞬间多了一道斜飞出去的墨线,美感被破坏的一干二净。
管事察觉到了这一幕,很有眼色的没有提这件事。
官文咳嗽了一声,“人还没走?他想求什么官?”
“小的问过,说不求官。”
“那想干什么?”
管事赔笑:“说想见大人一面。”
官文把笔搁回笔架上,脸上有些不耐烦。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嘴上说无事相求,见了面以后,多半就是某处盐引、某项采买,或者想给家里哪个不成器的子弟谋个差事。
可五万两终究是五万两,拿了人家的银子,却连脸都不让见一面,事做得太绝,以后生(银)意(子)便不好做(收)了。
这种送礼的人最要紧的是细水长流,是要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没有人比官文更懂收钱!(战术后仰)
官文挥挥手,把管事轰走。
“叫他侯着。”
“嗻。”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官文才起身去了偏厅。
富商已经在那里等候,这人大约三十来岁,身材中等,穿着一件料子上好的湖绸长衫,头戴瓜皮帽,面皮略黑,说话时带着一点北方口音。
见官文进来,他立刻起身行礼。
“草民见过制台大人。”
官文在主位坐下,“坐吧。”
“谢大人。”
双方先说了几句没什么营养的客套话。
富商自称姓周,山西人,家中原本经营些药材和皮货,近来想到湖北做些茶叶、木材的生意。官文听得心不在焉,只等着他说到底想要什么。
结果这位周老板说了半天,仍旧只谈天气、商路和武昌风物。
官文终于有些烦了,“周老板,这五万两银子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端起茶杯。
“你千里迢迢送到本官府上,总不会只为了和本官喝这一盏茶。有话直说便是。”
富商笑了,“制台大人快人快语。”
官文心里冷笑,可算进入正题了。
富商却没有立刻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偏厅门外,两个亲兵正站在那里。
随后他重新转回来。
“在下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方便让旁人听见。”
官文皱了皱眉,片刻之后,他还是挥了挥手。
“出去。”
“嗻。”
房门合上,偏厅里只剩二人。
富商放下茶杯,然后伸手摸向头顶。
官文起初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下一刻,那人连帽子带着下面的一层假发一起摘了下来。
官文猛地瞪大眼睛:"(º Д º*)
富商的假发下面,是一头贴着头皮剪得很短的黑发,短得几乎连发髻都扎不起来。
官文脑中轰地一下炸开,他已经听过太多关于那些短发异人的传说。
“来——”
他的第一个字刚出口。
富商已经笑着抬起右手,食指放到嘴边。
“嘘——”
官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这才看见,对方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长衫下面拿出一件东西:黑黝黝的,很短,握在他的掌中,前端还开有一个小孔。
官文虽然没见过现代手枪,却认得火器。那东西怎么看,都像一支极短的火铳。
火铳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胸口。
官文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门外便是他的亲兵,只隔着一道门,可他忽然不敢乱叫了。
富商依旧一脸和气,“制台大人,咱们慢慢说。”
官文盯着那件短火铳,喘了几口气。
“你是西北的妖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胆子小也进不了您的总督衙门。”
富商重新坐下,手里的枪却没有收起来。
“本来我们想找胡林翼胡大人谈谈。可惜胡大人离得远,一来二去太麻烦。眼下湖北这边,能一句话管住各府各县的人,终究还是制台大人。”
这句马屁拍到位了,官文心里听着极其舒服,但仍然没有任何神色显露。
他虽然名义上是湖广总督,统辖湖北、湖南两省军政,可实际上两地的军政、财政事务很大程度由湖北巡抚胡林翼主持。
后世《清史稿》便有记载湖北“吏治、财政、军事悉听林翼主持,官文画诺而已”
“所以,只好登门拜访。”
官文低头看了一眼枪口,“这就是你们登门拜访的规矩?”
“可那钱是真的。”
富商笑了一下,“总不能说我们一点礼数都不懂。”
官文嘴角抽搐一下,他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富商很快说起正事。
“我们的人最近正在湖北南部沿长江一带做些事情。勘探水情,转移百姓。”
官文眯起眼睛,“你们的人已经进了湖北?”
富商笑笑,没有回答。
官文心里顿时更加沉重。
他这个湖广总督坐在武昌,西北叛逆之人居然已经跑进湖北折腾了这么久,地方官还没有一份像样的禀报送到自己案头。
这件事本身就很可怕。
“你们想要什么?”
“很简单。”
富商终于把手里的枪口稍稍垂低了一些。
“我们对湖北诸府眼下没有夺取之意。”
官文脸色有些难看。
富商接着说道:“我们只希望制台大人约束下面的官府和营兵,看到我们的人救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影响我们的人工作,更不要等我们的人一走,就袭扰这些百姓。”
“若地方上愿意帮忙调些民船、粮食、木料,或者派差役维持秩序,我们当然更加感激。”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官文脸上的惊惧渐渐退去,神色反而变得有些阴沉。他毕竟做了多年封疆大吏,只要确认对方没有准备当场开枪,脑子很快便又转了起来。
“本官凭什么帮你们?”
富商看着他。
官文指了一下院外,“就凭那五万两银子?”
他忽然冷笑。
“你们是反对朝廷的西北叛逆。本官身为湖广总督,却暗中纵容你们在辖境内行动,事情一旦败露,别说五万两,就算是五十万两也买不回本官的脑袋。”
他说到这里,腰杆反倒挺直了一些,死死地盯着富商,
“真叫朝廷知道,本官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与其将来落一个私通逆党的罪名,倒不如你现在一铳打死本官。朝廷追赠个谥号,本官还落得一个殉节之名。”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气势。
富商听完,却笑了。
官文最讨厌这种嘲笑,仿佛他刚才说的那些慷慨激昂之词,在对方眼里一点分量都没有。
“制台大人。”
富商朝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阳光明晃晃的。
“您觉得这几天天气怎么样?”
官文皱眉,“有话直说。”
富商收回目光,声音略微有些低沉,
“再过半个月,您大概就要开始怀念这样的晴天了。”
官文心头忽然一跳。
富商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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