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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阿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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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 「阿依」 (第1/2页)

    王建·《十五夜望月》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今夜。北京的冬夜。没有月。只有一枚模糊的太阳。像蛋黄。但他知道——在某个遥远的山村里——有月亮。阿月。月亮的月。秋思落谁家?落在他的心里。像黄河的泥沙。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沉在下面的东西——秋思落在他心里。

    一

    手机是在他笑完之后响的。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电话。

    屏幕亮起来。一个名字。

    阿依。

    他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面,迟迟没有落下。那瞬间的停顿,像是奔腾的黄河水骤然撞上了水下的暗礁,又像塬上凛冽的风一头撞上陡峭的断崖。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遇到猝不及防的东西时,所必然出现的那种——彻底的停顿。

    阿依。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一扇尘封的门。记忆的碎片涌出来:贵州。黔东南的某个山村。依山而建的吊脚楼。终年不散的雾。连绵不断的雨。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的山路。

    还有——

    他闭上眼睛,阻止自己去想,但那画面却更加清晰。

    是贵州的那天晚上。凯里。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不是记忆里诗意的吊脚楼,只是简陋的水泥楼房,三层。他被送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房间的灯是坏的,只有厕所的灯还亮着,发出一种幽幽的、惨淡的绿光。那绿,像黄河盛夏时节泛滥的浮萍,也像塬上夏夜漫天飞舞的萤火虫,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象征着某种不祥与生机的——绿了的东西。

    他喝多了。都是赵鹏程的酒。名义上是庆功宴,其实是赵鹏程在谈一笔至关重要的钱,让他作陪。他喝得人事不省,赵鹏程让人把他架回了房间。

    然后,阿依来了。

    她是怎么来的?是谁让她来的?他无论如何也记不清了。也许是赵鹏程的安排,也许是阿依自己闻讯而来,也许——还有别的可能。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门开了,她又进来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房间里只有那盏绿色的灯。光线昏暗,她的脸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他记得自己抓住了她,动作粗暴,带着酒气和无处发泄的什么。

    他记得自己在那片混沌的绿色里,喊了一个名字。

    不是阿依。

    是沈婉清。

    他清清楚楚地喊了沈婉清的名字。

    他记得阿依就在那个瞬间停了一下。整个身体,从被他抓住的手臂到细微的呼吸,都骤然僵住了。像奔涌的黄河水在刹那间遇上了严寒,凝固成冰;像塬上狂野的风猝不及防撞上了夯土的高墙,骤然消弭。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在巨大冲击下会瞬间——僵了的东西。

    然后,她继续了。

    没有质问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反应的反应。

    像黄河的水,无论遇到什么,终要向前流去;像塬上的风,无论撞上什么,终会找到缝隙穿过。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蕴含着某种巨大惯性或沉默力量的东西——继续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头疼欲裂,宿醉未消。

    阿依已经不在了。

    只有床单上,刺目地留着一小片干涸的血迹。

    那颜色,像黄河裹挟的、沉淀了千年的黄褐色泥沙,也像塬上被雨水冲刷后裸露出来的、赤诚的红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原始冲击力的——红的东西。

    他后来再也没见过阿依。

    直到很久以后,苏眠才告诉他——阿依当时怀孕了,然后又打掉了。

    苏眠复述阿依的话时,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阿依说,‘他连我是谁都没搞清楚。孩子生下来,也是个笑话。’”

    他听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欠了阿依一个道歉。一个沉甸甸的、始终没有说出口的道歉。它像黄河河底被水流磨圆的石头,像塬下土层深处掩埋的古老陶片,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因为过于沉重而只能沉在下面的东西。

    现在——

    阿依打电话来了。

    二

    他终究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

    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是阿依的声音。

    还是那样,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像贵州山里清晨弥漫不散、润物无声的雾,像黄河解冻时、裹挟着浮冰缓缓淌过的第一波春水,像塬上唤醒泥土的、淅淅沥沥的第一场春雨。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能轻易浸透人心的——软的东西。

    “顾导。”她说。

    不是带着过往亲昵或怨怼的“顾明远”,而是疏离而客气的“顾导”。就像方记者,就像老周,就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在工作中认识他并保持距离的人那样叫他。

    “阿依。”他说。

    他自己的声音是沙哑的,像是被砂纸磨过。像黄河进入枯水期后,裸露出来的、干裂粗糙的河床;像塬上漫长冬季里,那片空旷高远、失却了生气的灰蒙蒙的天空。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因缺乏滋润而变得——哑了的东西。

    “我看了新闻。”阿依说。

    “什么新闻?”

    “你那些事。”她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赵鹏程跑了。你欠了钱。你上了法庭。你女儿写了那篇文章。”

    她都知道了。知道他身败名裂,知道他众叛亲离,知道他正身处怎样一个狼狈的境地。

    “嗯。”他只能发出这样一个音节。

    “你还是那样。”阿依说。

    “哪样?”

    “烂了。还硬撑着。”她的评语简洁,锋利,直指核心。

    他没说话,无法反驳。

    “我打电话来——”阿依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不是要钱。不是要说法。”

    “那是什么?”他追问,声音绷紧了。

    阿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寂静被电流声放大,显得无比漫长。

    然后,她说了——

    “孩子没打。”

    只有三个字。

    像早春黄河冰封的河面,在某个深夜骤然爆开第一道狰狞的裂缝;像看似稳固的塬上大地,毫无预兆地发生了一次剧烈的震颤。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足以将原有世界彻底颠覆的——碎了的东西。就是这三个字。

    他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什么?”

    “孩子没打。”阿依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骗苏眠的。”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我不想让她——或者任何知道这件事的人——觉得,我需要用一个孩子来绑住你,来换取什么。”她的理由冷静得近乎残酷。

    她停了一下,似乎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多年的问题:“你那天晚上——喊的是谁的名字?”

    他闭上了眼睛,知道这一刻终于无可回避。

    “沈婉清。”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我知道。”阿依的回答平静无波。

    “你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他的困惑达到了顶点。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为你喊了别人的名字,受了刺激,或者出于报复,才留下这个孩子。”她的逻辑有一种斩钉截铁的清晰,“那是我的决定,与你无关。”

    “孩子是我的吗?”他问出了那个男人在这种情境下最本能、也最卑劣的问题。

    “是你的。”

    “你怎么确定?”

    “因为那天晚上之前——我没有别人。”她的声音依旧平稳,“那天晚上之后呢?”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

    “也没有。”她的回答简短而肯定。

    他紧紧握着手机,冰冷的塑料外壳几乎要被他的体温焐热。消化着这接二连三的惊雷。

    然后,他问,声音涩然——

    “孩子呢?”

    “生了。”

    “男孩女孩?”

    “女孩。”

    “叫什么?”

    “阿月。”

    “月亮的月?”

    “嗯。”

    “为什么叫阿月?”月?”

    阿依在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声音很轻,却像穿过层层山峦般清晰——

    “因为月亮——不管在哪里。都是亮的。”

    三

    他握着手机。

    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不会哭。

    眼泪冻结在躯壳里,像黄河的冰,像塬上粗砺的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不懂流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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