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隐形」 (第2/2页)
出出。
有年轻人,有依偎的情侣,有奔跑的孩子,也有蹒跚的老人。他们像黄河里不息的水流,像塬上不止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确确实实在活着的东西——就这样流动着。
他忽然想起了苏眠。
她现在在哪里呢?他不知道。她曾为他出庭作证,她帮过他。但之后她没有联系他,他也没有再联系她。
他们就像黄河和它旁边的塬,挨得那么近,却从不对话。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彼此挨着却从不说话的东西——
就只是挨着。
他在商场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也走了。
五
三个地方。
咖啡馆,礼堂,论坛会场。
都变了。
咖啡馆倒闭关门了,礼堂在翻新装修,论坛会场则彻底变成了商场。
所有的地方都变了样。
只有他,好像没变。
或者说——
变得更糟了,更不堪了。
咖啡馆倒闭了,而他欠下了三百万。礼堂在装修,而他上过了法庭。论坛会场成了商场,而他,成了一个——隐形的人。
隐形。
像黄河枯水期裸露的河床,像塬上冬日空旷的天空,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但你却看不见的东西——那样隐形。
但他并不为此感到难过。
因为——
隐形,并不等于消失。
隐形是——你还在这个世界上,但你不再需要被看见。
就像黄河的水,你看不见水本身,你只看见河床,但水确确实实在底下流淌。就像塬上的风,你看不见风的形状,你只看见野草在摇动,但风确确实实正在刮过。就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确确实实活着的东西——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
他继续走着。
北京的冬天,风很干,太阳快要落山了。像照过黄河的太阳,像照过塬上的太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终将落下去的东西——太阳快落了。
他感到有些饿了。
六
他走进了一家面馆。
不是刻意找寻的,是顺着飘来的味道走进去的。
那是炖羊肉的香味,混着葱花的清新,还有一点辣椒的呛香。像黄河边那些小面馆的味道,也像塬上面馆的味道,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生命气息的味道。
他推开门进去。
面馆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旧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是手写的,用的是红纸。那红纸,像黄河人家门口贴的对联,也像塬上人家春节贴的春联,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透着喜气与生机的、活着的东西。
他找了张桌子坐下。
然后,他愣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
这就是他小说第18章里,他和苏眠一起吃面的那家面馆。
那时候苏眠问他——“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拍黄河是什么时候吗?“说——“记得。“
那时候他们坐在这里,就坐在这样一家小小的面馆里,一人捧着一只粗瓷大碗,吃着面。那感觉,就像是黄河里奔涌不息的水,又像是黄土塬上永不止歇的风,真切而原始,是那种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生生的滋味——他们就那样并肩坐着。
现在——
老板换了。
从前那个胖胖的、总是系着条泛着油光的围裙、脸上永远堆着笑的老板,不在了。换成一位年轻的女子,身子瘦削,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身上裹着一件有些陈旧的灰色羽绒服。她像黄河边那些沉默劳作的女人,也像塬上那些坚韧生活的女人,是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生生的人——只是瘦了,换了。
面也不一样了。
从前是羊肉面,汤色浓白如奶,面条是宽宽的、厚厚的,辣椒油是自家精心熬炼的,香得厚重,颜色也正,仿佛盛着一勺黄河的水,掺着一捧塬上的土,是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有生命力的事物才有的样子。
现在——菜单上规规矩矩地印着“兰州拉面“。汤是清亮见底的,面条细细的,辣椒是装在标准玻璃瓶里的工业制品。它们像黄河的某条细瘦的支流,像塬上被岁月侵蚀出的沟壑,是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但终究已改变了的事物。
但碗是一样的。
还是那种粗瓷大碗,白底,碗沿上描着一圈朴拙的蓝色花纹。这碗,像是黄河岸边千家万户用的碗,也像是黄土塬上家家户户捧着的碗,是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始终存活着的事物——碗,是没变的。
他点了一碗面。
“羊肉面。不要香菜。“
“好嘞。“
面很快端了上来。
汤是清汤,面条是细丝,切得薄薄的羊肉铺在面上,辣椒是那瓶装的红油。
他拿起筷子。
挑起一箸,送入口中。
味道,确实不一样了。
不是记忆里的那个味道了。
但他还是默默地吃着,把一整碗面,连同那碗清汤,都吃完了。吃得一点不剩,碗底干净得像黄河水退去后裸露出的河床,像塬上大风吹过后地面上龟裂的纹路,像所有那些被真实地、不欺瞒地、彻底完成了的事情——一滴汤都没剩下。
他吃完了。
然后就那么坐着。
有些出神。
七
邻桌坐着两个年轻人。
一男一女,都二十出头的年纪,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耳朵里塞着耳机。他们像是黄河边长大的新一代,也像是塬上走出来的年轻人,是真实的、不骗人的、鲜活的生命。
他们正讨论着一部纪录片。
“最近网上有个拍黄河的片子,特别火——“男的先说。
“哪个?“女的问。
“就那个,拍黄河枯水期的。镜头底下全是卵石,水退后的痕迹,还有干了的泥……拍得特别有感觉。“
“哦,那个啊,我看过。就是不知道是谁拍的。“
“对,没署名,匿名发的。“
“但真的拍得特别好。“
“嗯,那种质感,不像是刻意拍出来的,倒像是……从生活里自然生长出来的。“
“你能感觉到,镜头后面那个人,是在呼吸的。“
“对,就像黄河自己在呼吸。“
“也像那片塬在呼吸。“
“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在呼吸。“
“真不知道是谁拍的。“
“不知道。“
“但就是好看。“
“嗯。“
他们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顾明远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说,那就是他拍的。
没有说——“那是我拍的。“
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段沉默的黄河水,像一缕无形的塬上风,像一个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却又隐去了形迹的人——那样坐着。
然后,他抬手招了招。
“老板。结账。“
“好嘞。十五块。“
他掏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付了款。
然后他站起身。
背上那个旧背包,挂上那台摄像机。
走了出去。
走出这间小小的面馆。
仿佛也走出了北京,走出了所有那些喧嚣的、看似真切的、活生生的东西的包围——但他心里知道,自己其实从未离开,依然还在其中。
八
他站在面馆门口。
干冷的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这风,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凛冽,像是从遥远的黄河边吹来,像是从苍凉的黄土塬上卷来,是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生命劲道的风。
他抬起头。
看见面馆门口挂着一串辣椒。
已经干瘪了,但颜色还是鲜红鲜红的,像一串小小的、沉默的灯笼。
这串辣椒,像是挂在黄河岸边人家窗前的灯笼,也像是塬上窑洞门楣下的灯笼,是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顽强存在着的事物。
干瘪了,却还红着。
就像他自己的那颗心。
早已破碎了,狼藉了,背了三百多万的债,上过了法庭,被赵鹏程彻底毁了,在网络上销声匿迹,好像真的隐形了,不见了。
但它,竟然还红着。
还像那串辣椒一样。
干瘪的,鲜红的,一串小小的灯笼。
他久久地看着那串辣椒。
忽然就想起了姜夔的词。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是啊,二十四桥还在,但当年同游的人呢?桥下的水波依旧荡漾,但映在水心的月亮,却是冰冷的、无声的。
从前的咖啡馆没了,常去的礼堂在翻修,举办过论坛的会场变成了喧闹的商场。
一切似乎都变了。
但他还在。
他这个人,还在这里。
就像词里的二十四桥,就像水心的波,就像那轮冷月。
无声无息。
但——确实还在。
他看着那串红辣椒。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真的笑了。
那笑容像是从心底最深处,一点一点硬挤出来的,如同黄河水退去后,河床上显露出的光滑卵石;如同塬上深深的裂缝里,挣扎着探出头的一星绿草;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尽管艰难却依然活着的证明——
他笑了。
他转身,走在北京冬日的街道上。
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
路边的灯,天亮了。那光芒既像黄河边闪烁的渔火,又似黄土塬上低垂的星辰,更像所有真实而不欺人、切实亮起来的事物,安静却充满力量。
他独自走着,步履不停。
明天,行程已经确定:从北京出发,乘火车去往兰州,买的是软卧车票。
然后——他的目的地是顾家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