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一百零八章临场 (第2/2页)
科分数发下来以后,原既白自己算了一遍。
很高。
但没有高到可以让他确认省前三,也没有低到值得担心。数学接近自己最好状态,理综稳定,英语正常,语文因为那十分钟波动和作文评分,总分比前几次略低。
如果放在一个月前,他一定会问秦老师大概对应全省多少。
这一次没有。
秦老师反而主动问:“不想知道?”
“想。”
“那为什么不问?”
“知道了也没用。”
秦老师笑。
“总算说了句真话。”
原既白当然想知道。
但高考前最后二十多天再获得一个“省第四”或“省第十一”,除了改变心情,没有太大价值。如果是第二,他会不自觉兴奋;如果是十九,又会重新寻找问题。可真正该修的东西已经足够清楚。
知识层面的漏洞越来越少。
剩下的几乎全是状态管理。
最难的是,这些东西不能通过“再练得狠一点”解决。
有些甚至越练越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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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学校的时间明显开始变快。
五月二十日以后,墙上的数字每天都让人吃惊。
**18。**
第二天。
**17。**
再一转眼。
**14。**
那些曾经以百为单位的倒计时,忽然进入可以用手指和脚趾数完的范围。
教室里出现一种很复杂的变化。有人越来越安静,有人反而开始说很多话;有人终于不再熬夜,有人却因为害怕来不及而第一次在最后两周把睡眠压到五小时。班主任每天都要处理新的情况:一个女生因为连续失眠在办公室哭,另一个学生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学校目标,还有一个男生因为模拟成绩下降,坚持要求家长给他找所谓“高考心理大师”。
秦老师没有统一讲大道理。
她开始一个一个叫人。
原既白没有被叫。
这反而让他更清楚,老师现在认为他最需要的是别折腾。
五月二十四日晚上,他做完英语阅读,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有三天没碰真正难的数学题。
手有点痒。
从抽屉最下面翻出一本很久以前的竞赛训练册,随手打开一页。只看了几分钟,那个久违的感觉立刻回来:题目本身比高考卷更自由,不需要考虑标准答题,不需要顾及每一分钟的收益,甚至可以在一个结构上停半小时。
他做了二十多分钟。
没有解出来。
心情却意外地很好。
不是因为找回“天才感”。
而是重新想起,数学本来不只是高考科目。
这个事实在过去几个月里被压得太深。
他最后没有继续。
合上本子。
第二天照常做高考训练。
可那二十分钟像给某个一直被锁住的地方开了一条小缝。原既白忽然更能理解江遥进入国家队以后为什么仍然会想家,也更能理解自己为什么偶尔会讨厌高考——不是因为高考不好,而是任何一件再重要的事情,如果长时间占据人的全部世界,都会让人忘记它之外还有别的自己。
六月以后,数学仍然会在。
大学也会在。
编程、系统、围棋、江遥、六桌、奶奶,全都会在。
高考不是他人生最大的东西。
可它是现在最大的东西。
这两个判断可以同时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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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高考十三天时,奶奶又走错了一次。
这一次不是楼栋。
是在小区里转弯时,多走了一条路。
她没有慌,自己走了一圈又回来,甚至没有告诉家里。后来是保安在楼下遇见父亲,顺嘴提起,说老人那天下午问过一次“这一栋往哪边走”。
父亲回家没有立即说。
吃完饭以后,才把原既白叫到阳台。
“高考前这事你别管。”
原既白看他。
“为什么?”
“你现在也管不了。复查我带她去,你妈白天会看着。”
“什么时候?”
“下周。”
原既白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显然以为他会继续问,却没有。
他只是说:“结果跟我说。”
“行。”
父亲停了一下。
“你别自己搜。”
原既白笑了一点。
他确实动过这个念头。
搜索记忆下降、重复提问、方向感变化对应什么。可家里已经带奶奶做过检查,目前没有明确的大问题。继续在网上根据几个现象自己建一个诊断模型,正是他最容易做、也最没有意义的事。
“我不搜。”
父亲点头。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
楼下有人遛狗。
五月天已经很热,晚上风里仍有一点凉。原既白忽然觉得父亲这几年老得比自己印象里快。他以前很少注意,直到今晚两个人并排站着,才发现父亲鬓角已经有了不少白。
这个发现没有像一道消息那样击中他。
只是留在那里。
他们都在往前。
不只是他和江遥。
奶奶往老里走。
父母也往老里走。
高考倒计时往零走。
没有哪一件事会因为另一件更重要而暂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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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高考十天,学校开始进行最后一次考务演练。
所有人清空抽屉,按正式考场要求只带允许的文具。广播从进场指令、填写信息、开考提示一直完整走了一遍。老师甚至故意在中途提醒一次“还有十五分钟”,让学生适应那个声音。
没有真正的卷子。
只是一套很简单的练习题。
原既白坐在重新排列过的教室里,看着周围陌生一点的桌距,第一次真正想象六月七日。
桌子可能不是这张。
监考老师不会认识。
窗外可能下雨,也可能很热。
第一科语文发下来时,自己昨晚也许睡得很好,也许没有。
这些都不知道。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会坐下。
写名字。
看题。
一题一题往下做。
这件事忽然变得没有想象中那么宏大。
高考最终仍然是一道题以后再一道题。
广播演练结束以后,秦老师把学生留了十分钟。
没有百日大会那种讲话。
她只问:“现在还有什么想解决的问题?”
教室里最开始没人说。
后来有人问作文押题有没有必要看。
有人问最后十天还要不要做难题。
有人问高考前一天如果睡不着怎么办。
秦老师一一回答。
最后一个学生问:“老师,如果真的考砸一门怎么办?”
教室安静下来。
很多人其实都想问。
秦老师站在讲台上,没有说“不会砸”。
她说:“那就砸一门。”
大家愣住。
“第二门照考。”
她停了一下。
“你们现在最大的错误,是总把高考想成一张总分卷。其实它是一门一门交。语文考坏,数学卷不会自动扣你五分;数学考坏,第二天理综也不知道。真正会把一门失误传到下一门的人,是你自己。”
原既白坐在下面。
忽然想起那次“不放回”。
五分差点进入第二天理综。
又想起自己在草稿纸写的那个“今”。
他已经练过一次了。
但六月如果真的发生,痛会比模拟大很多。
能不能做到,仍然不知道。
秦老师最后看了一圈。
“所以高考两天,你们只做一件事。”
没有人说话。
“让每一张卷子只活自己的三个小时。”
这句话在教室里停了很久。
没有人鼓掌。
也没有人觉得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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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以后,原既白没有直接回家。
一个人去了六桌。
还没到饭点,六张桌子只坐了两桌。陈叔正在厨房里切菜,看见他进来,第一句还是问要不要吃。
原既白摇头。
“就是来坐会儿。”
陈叔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给他倒了杯温水。
原既白坐在最靠窗那张桌边。几年前,这里还不是现在的六桌。陈叔那时候总想多接客、多翻台、多赚一点,最后把自己做进租金、现金流和疲惫里。后来只留六张桌,菜也少,九点就关。
原既白以前把这里理解成容量和约束。
现在不太愿意这么想。
六桌首先是一家饭馆。
下午四点多,阳光斜着照进来,桌面有一块亮。厨房里油下锅的声音很轻,陈叔偶尔和送菜的人说两句。没有高考,没有国家队,也没有省第三。
原既白坐了二十分钟。
准备走时,陈叔才问:
“还有几天?”
“十天。”
陈叔点头。
“那很快了。”
“嗯。”
“考完来吃饭。”
“好。”
陈叔继续切菜。
原既白走到门口时,又听见后面一句:
“考差了也来。”
原既白回头。
陈叔已经低下头。
像只是随口补一句。
原既白笑了。
“知道。”
走出去以后,太阳还很亮。
街上的树叶已经浓得像夏天。
他突然觉得十天没有那么可怕。
十天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还是会来六桌吃饭。
这件事莫名其妙地让六月七日小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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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他和江遥只聊了不到五分钟。
江遥知道他进入最后十天,没有问复习。
只问:“紧张吗?”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
“紧张。”
过去他可能会说还好。
现在没有必要。
江遥回:“我进最后五人前也紧张。”
“你那时候不是第二?”
“第二也紧张。”
“有用吗?”
“没有。”
原既白笑。
“那你说这个干嘛?”
“告诉你紧张也能考。”
他看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才回:
“嗯。”
江遥又发了一句:
“你现在不用变更强了。”
原既白没有马上回答。
这句话和秦老师、学校最后阶段的判断都很像。
江遥却又补了一句:
“把现在这个你带进去就行。”
原既白盯着这句话很久。
最后只回:
“好。”
没有再聊。
他把手机放远。
桌上没有新卷。
只有一本英语书、一张语文作文提纲和那张被折过很多次的白纸。
原来的十条、十一条,都已经被收进文件夹。
最后留下三件事:
**看清。做稳。放下。**
原既白看了一遍。
把纸也收了起来。
高考的时候,他不准备带。
还有十天。
该记住的,不能再靠纸。